高拱记得。嘉靖四十二年的冬天。那年他在裕王府讲《大学》,讲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讲完了出来,看见裕王妃在廊下搓手,呵出来的白气散在腊月的风里。
“朕那时候跟自己说——忍。忍过去就好了。只要不犯错,只要兢兢业业,总有一天会好的。”
隆庆的头慢慢低下来,看着高拱。
“后来父皇走了,朕登了基。高师傅,朕忍了二十多年了。”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朕现在当了皇帝,就想安安生生享几年。这个过分吗?朕问你,这个过分吗?”
高拱的膝盖弯了弯。不是要跪,是撑不太住。
“朕不是不想管事。朕把朝政交给你们几位,交给内阁,交给六部。朕信你们。朕只想你们替朕把事办好了——别来烦朕。”
隆庆伸手去端茶杯。手抖得厉害,杯盖碰着杯沿,磕磕碰碰响了好几声。
“可你们呢?”
茶杯没端起来。隆庆的手搁在杯子上,不动了。
“你要罢徐阶,徐阶要参你。十七份折子,四十七条罪状。你们打得热闹,打完了递到御前来——来让朕裁断。”
隆庆的喉结滚了一下。声线往上拔了一寸,带着一丝尖锐的委屈。
“朕问你们。你们为什么就不能替朕分忧呢?”
这句话落下去,偏殿里的空气凝住了。
高拱的冷汗从后脖颈滑下去,一路沿着脊背往下淌。衣裳里头已经湿透了。
——隆庆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的。这个人没有城府,不会拐弯抹角。他就是累了。二十多年的隐忍把他的心气磨干净了,登基之后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松开,再也绷不回去。
但正因为是真心的,所以更扎人。
高拱“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皇上息怒。保重龙体要紧。臣——有罪。”
隆庆看着跪在面前的高拱。这个跟了他九年的人,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跪在地上的样子有些佝偻,不像平时在内阁里昂着脖子、谁都不服的那副做派。
隆庆闭了一下眼。太阳穴还在跳,一下接一下,不肯停。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摞奏疏,又看了一遍封面上的名字。
十七份。六个御史,四个给事中,三个翰林,两个南京的部堂,还有两个是地方上的。涵盖了科道言路的大半人马。
这不是私怨。这是朝堂上的风向已经变了。
压不住了。
隆庆把奏疏放下来。
“高师傅,起来。”
高拱站起身来。
隆庆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高拱以为他又要说出“容朕再想想”这五个字。
但这一次,隆庆没说那五个字。
“你弹劾徐阶的四十七条,朕看了。他们弹劾你和陈洪的十七份,朕也看了。”
隆庆一字一顿。
“明天早朝,都拿到朝会上去议。”
高拱浑身一凛。
——放到朝会上议。不是留中,不是私下裁断,是摆到台面上,让文武百官当堂论辩。
这意味着两件事。
第一,隆庆不想自己做这个决定。他要让朝臣的立场替他分担。
第二,不管最终结果是什么——明天的朝堂上,必有一场血战。
“臣,领旨。”
高拱躬身退出偏殿。帘子掀开又落下。
殿内只剩隆庆一个人坐在椅子上。茶杯里的水早就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灌进嗓子,呛了一下,咳嗽声从帘子缝里传出去。
廊下候着的孙隆往里探了探头。
隆庆摆了摆手,那只手又没抬起来,落在扶手上,手指无力地搭着。
外头的天光白晃晃地照进来,照在桌面那一摞奏疏上。十七份加上四十七条,厚厚一沓,纸页的边角翘着。
隆庆盯着那沓纸,喉头动了动,喃喃了一句。
声音太低了,连门口的孙隆都没听清。
高拱已经走到甬道尽头。他的步子又快又稳,和来时一样。但走到拐角处,他停了一步。
不是犹豫。是在算。
明天早朝,朝堂上站着的那些人里头,有多少是徐阶的门生,有多少是骑墙的,有多少能拉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