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进来。”
隆庆的声音不重,甚至带着一丝气力不济的含糊。但偏殿里所有人都听清了。
孙隆退到门边,掀起帘子。
陈洪抱着那只楠木匣子迈过门槛,一进来就跪了下去。膝盖砸在金砖上,闷响。匣子没松手,还紧紧地抱在怀里。
“奴婢叩见圣上。”
隆庆没叫起。
“打开。”
陈洪抬起头,看了一眼隆庆的脸。那张蜡黄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半开半阖,像是随时要睡过去。
但陈洪在宫里伺候了二十多年。这种看不出喜怒的时候,往往比龙颜大怒更要命。
他打开匣子,双手将十七份奏疏高举过顶。
孙隆上前接了,转呈御前。
隆庆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展开来看。
高拱站在三步之外。他没动,也没开口。但后背的衣衫已经贴上了皮肉。
——十七份。弹劾他和陈洪。
他今天来递的是弹劾徐阶的四十七条罪状,结果徐阶那边的反击比他想的快十倍。不是一份两份零星的试探,是十七份,成批地往上砸。
通政司转过来的,意味着走的是正规渠道。通政司敢一次放进来十七份同一目标的弹章,要么是有人打了招呼,要么是数量多到压不住。
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徐阶动了真格的。
隆庆一份一份地翻。
速度比看那四十七条的时候快得多。不是因为内容简单,是因为他已经不想细看了。
第三份看完,隆庆的手停了。
太阳穴两侧跳得更厉害了。不是隐痛,是一下一下往外钻的胀痛。
第七份。
第十二份。
翻到最后一份的时候,隆庆把奏疏往桌上一摞。纸页散开,有一角滑出桌沿,飘落在地上。没人去捡。
偏殿里静了几息。
隆庆抬起头,看向跪在地上的陈洪。
那一眼落下来,不轻不重,不疾不缓。陈洪浑身的汗毛倒竖。
“陈洪。”
“奴婢在!”
“这十七份折子里头,有九份提到了你。说你与高拱私下结交、互通消息、蒙蔽圣听。”
隆庆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中间还停顿了两次去咽唾沫。
但每一个字都砸在陈洪的脊梁骨上。
陈洪的额头“咚”地磕在金砖上。
“皇上!奴婢冤枉!奴婢对天发誓,绝没有与高阁老互通有无!”
又是一磕。
“这是诬陷!这些人是在诬陷奴婢!奴婢在司礼监当差这些年,事事禀报御前,何曾有过半点私心!”
第三磕。额头上已经见了红。
“求皇上明鉴!”
隆庆没说信,也没说不信。他转过头,看向高拱。
高拱站在那里,腰背挺直。冷汗从鬓角淌下来一滴,滑过腮帮子,落进衣领。
——隆庆的这个眼神,他读懂了。
不是在问“你和陈洪到底有没有勾结”。隆庆没那么蠢。一个内阁阁臣和司礼监秉笔太监,要说一句话都没说过,谁也不信。但“互通消息”和“蒙蔽圣听”是两码事。
隆庆问的是另一件事——
你高拱今天拿四十七条来弹劾徐阶,徐阶那边十七份奏疏弹劾你。你们两个打成这样,朕怎么办?
隆庆把散落的奏疏推到一边,整个人往椅背上靠过去。脖子仰着,盯着头顶的藻井。
半晌。
“你们都出去。”
孙隆一愣。
“都出去。”隆庆又说了一遍。
孙隆领着小太监退了出去。陈洪从地上爬起来,弓着腰往外退。退到门口的时候,他用余光瞥了高拱一眼。
高拱没看他。
帘子落下来。偏殿里只剩了两个人。
隆庆还是仰着头,盯着藻井。过了好一会儿,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压抑的叹息。
“高师傅。”
“臣在。”
“你知道朕在裕王府的时候,每天在想什么吗?”
高拱没接话。
隆庆自顾自地往下说。嗓音低低的,像是在跟自己絮叨。
“想的是活过今天。父皇喜欢景王,不喜欢我,那些年严嵩当权的时候,逢年过节给裕王府送份例,年年克扣。有一年冬天,府里的炭火差了一半,你还记不记得?李妃裹着被子在屋里坐了一整天,冻得手脚发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