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但愿他们心里,还存着几分天下!【加更】

三条街的路,张居正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赵府侧门开着,赵福提着灯笼候在门口。见他来了,躬身引路,一句多余的话没有。

穿过二门,拐进西跨院。院子里摆了一张方桌,四菜一汤,碗筷三副。胡宗宪已经到了,坐在左手边,大氅搭在椅背上,正拿筷子夹花生米。

赵宁站在桌边,见张居正进来,抬了抬下巴。

“坐。”

张居正撩袍坐下,扫了一眼桌面。清炒时蔬、酱肘子、蒸鱼、一碟卤豆干。没有酒。

不是叙旧的场面。

胡宗宪把花生米嚼了,拿帕子擦手。

“叔大来得快。”

“汝贞兄更快。”

赵宁没坐,站着给两人各盛了一碗汤,搁到面前。

“先吃。吃完了说正事。”

三个人闷头吃饭。院子里安静得只剩筷子碰碗的声响,偶尔有秋虫在墙根叫两声。桂花的气味从隔壁院子飘过来,甜得发腻。

饭吃了小半碗,胡宗宪搁下筷子。

“云甫,你要说什么,说吧。我这饭吃不踏实。”

张居正也放了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没出声。

赵宁这才坐下来。

“今天进宫,陈洪亲自送高拱出了乾清宫的殿门。”

胡宗宪的手停了一瞬。张居正端着碗,没动。

“吏部加司礼监。”赵宁的声音压得很低,“票拟权迟早被架空。徐阶撑不了多久。”

张居正把碗搁下。

“你打算怎么办?”

“不办。”

胡宗宪抬头看他。

赵宁拿筷子在桌上点了点。

“高拱要跟陈洪搅在一块儿,随他去。朝堂上的事,眼下不是我们能管的。内阁排位摆在那儿,我动不了高拱,也动不了徐阶。硬碰硬,三败俱伤。”

张居正没接话,等着他的下文。

“但有一件事不能等。”

赵宁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从里头取出一卷舆图,回来铺在桌上。四菜一汤被推到角落,方桌变成了沙盘。

九边的防线从辽东到甘肃,横贯北方。赵宁的手指落在大同、宣府、蓟州三个点上。

“改革要推,一条鞭法要铺开,南京那边已经在试了。但你们都清楚,动了士绅的银子,反扑是迟早的事。”

胡宗宪点头。

“反扑不可怕。”赵宁的手指从南京划到北边,“可怕的是边境出事。蒙古人一旦南下,朝廷所有的注意力都得往这儿倾斜。改革就得停。那些反对的人,巴不得俺答汗替他们出这口气。”

张居正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敲了两下。

这个逻辑链条,他不是没想过。但从赵宁嘴里说出来,意味着——已经有了方案。

“所以边境必须稳。”赵宁盯着舆图,“不是死守的稳。是打出去的稳。”

胡宗宪的身子微微前倾。

“打出去?”

“谭纶在大同练了一年兵,马芳在宣府整顿军务也颇有成效,戚继光的蓟州更不用说——车营、骑营、步营三位一体,火器配比提了三成。刀已经磨好了。”

赵宁的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个圈。

“缺的是一个执刀人。一个能统筹三镇、调度粮饷、节制各路总兵的人。”

话说到这份上,胡宗宪要是还听不出来,他就白在东南打了那么多年仗。

院子里的秋虫忽然不叫了。

胡宗宪靠回椅背,两只手交叠放在膝上。沉默了足足十息。

“九边总督。”

不是问句。

赵宁点头。

“总督九边军务,兼理粮饷,节制各镇总兵官,提督军门。”

张居正的手指停了。这个官衔——大明开国以来,没有先例。即便是当年的三边总制,权柄也没大到这个地步。

“云甫。”张居正开口了,“这个位子太大了。”

“我知道。”

“朝廷不会轻易给。高拱第一个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