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无君无父,弃国弃家!

“修道设醮,其实是大兴土木。”

“视百官如家奴,视国库如私产。”

“以一人之心夺万民之心,无一举与民休养生息。”

每一句砸下去,石牢里安静一拍,然后下一句接上来。

“以致上奢下贪,耗尽民财。天下不治,民生困苦!”

陈洪在拐角处的背贴紧了墙。他的手指掐进了掌肉里。听不见皇帝说话,只听见海瑞的声音一句接一句地往外涌,铁栅门的回响把那些字撞得到处都是。

疯了。

彻底疯了。

陈洪的后颈窜上一层冷汗——海瑞在奏折里骂皇帝,写成了字,白纸黑字,还隔了一层。现在当面说出来,一个字都没改——不,比奏折里更狠。奏折是写给天下人看的,措辞还要讲究。

这个人此刻就坐在稻草上,抬着头,逐字逐句地把那些话往帽兜底下那张脸上摔。

海瑞的声音在石牢里回荡——

“要我直言。”

四个字,铿锵到了骨头里。

“以汉文帝之贤,犹有废政之弊。当今皇上,不如汉文帝——远甚!”

最后两个字拖了半拍才出口。不是犹豫。是压着气,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砸。

石牢彻底安静了。

嘉靖的大氅下摆轻轻晃了一下。那是他身体微微摇了一摇——几乎察觉不出来。

安静持续了很久。

然后嘉靖开口了。

“大明朝设官吏数万。”

他的嗓子比刚才低了半个调子。

“竟无一人敢对皇上言之。唯你海瑞为皇上言之。”

他顿了一下。

“你如不言,煌煌史册,自有后人言之。”

嘉靖往前走了半步。灯笼的光从栅门外透进来,帽兜的阴影终于挡不住了——海瑞看见了半张脸。

苍白,消瘦,颧骨撑着一层薄皮,嘴唇干裂。

二十年不见天日的那种白。

海瑞的瞳孔缩了一下。

嘉靖没有在意。他继续说。

“你说他们不言,你独言之——何为影射?”

海瑞的喉结滚了一下。他把视线从那半张脸上收回来。

“他们不言,我独言之,何为影射?”

他把嘉靖的问题原封不动地扔了回去。

嘉靖笑了。

那个笑很短,从鼻子里出来的,干涩,没有温度。

“照你所言——我大明君是昏君,臣皆佞臣。独你一人是忠臣、贤臣、良臣?”

每一个“臣”字都咬得极重,一步一步地逼过来。

海瑞没有退。

“我只是直臣。”

五个字,极轻,极稳。

嘉靖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大氅在肩膀的位置拱起一个棱角——那是他的肩胛骨收紧了。

“无父无君的直臣!”

这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石牢的回声叠在一起,震得铁栅门嗡嗡响。

陈洪在拐角处猛地蹲了下去,两条腿再也撑不住了。皇帝的声音——那个调门,那股劲,陈洪伺候了三十年,只听过两次。上一次是裕王的母妃病殁,嘉靖在精舍里独自摔了一只建盏。

海瑞站起来了。

稻草从他身上簌簌掉落,有几根挂在他皱巴巴的囚服上。他的个子不高,比嘉靖矮了半个头,但他把脊背挺得笔直,抬着脸,一双眼直直地对上帽兜下面那半张脸。

他的嘴唇抖了。

不是怕的。是忍了太久的话终于要出来了。

“大人——”

他还在用这个称呼。但他的眼眶已经红了。

“能否将我的话转奏皇上。”

嘉靖没有出声。

海瑞的声音开始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