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没有答案。
见深就像一团雾。
只有文字从那团雾里传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你的心坎上,
让你哭,让你痛,让你在深夜里重新相信活着本身就值得被记录。
而今天,那团雾里要传出声音了。
陈嘉豪使劲吸了一下鼻子,努力不让自己在三十个同学面前表现得太失态。
许长歌注意到了他的反应,没有说什么,只是递了一包纸巾过去。
陈嘉豪接过来,小声说了句“谢了许哥”,然后把纸巾攥在手心里,一张都没抽。
丹伊坐在陈嘉豪另一侧。
他没有像陈嘉豪那样情绪外放,但他的身体语言出卖了他。
他的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十根手指交叉扣着。
对丹伊来说,“见深”意味着另一种东西。
《平凡的世界》里孙少平的苦难、挣扎、不甘,和他自己在漠城那些年的经历形成了某种跨越时空的共振。
那些躲在角落里吃黑面馍的段落,让他第一次意识到,苦难不需要被美化,也不需要被怜悯。
它只需要被如实地写下来。
就这一点,就够了。
林阙把这一切收入眼底。
他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
如果有人在此刻仔细观察他的面部肌肉,会发现他的嘴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那个弧度里包含的信息量,够写一整部小说。
讲台上,柳作卿已经开始做技术交代了。
“远程连线的方式是单向视频。
连线端只接入教室全景低清画面和讲台收音,方便见深先生判断课堂节奏。”
台下有人发出一声轻微的“啊”。
柳作卿看了那人一眼。
“见深先生的身份一直是保密状态。这一点大家应该都清楚。
他愿意为你们授课,已经是破天荒头一回。
尊重他的隐私,是底线。”
所有人同时点头。
没有任何人对这个安排提出异议。
在这间教室里,没有哪个学员敢对见深的选择说半个“不”字。
柳作卿满意地转身,看向崔老。
崔老已经蹲在讲台侧面那张长桌前,手提箱啪嗒一声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台薄到难以置信的银白色设备,
外接着两根数据线和一副带骨传导麦克风的降噪耳机。
“设备我来调。”
崔老头也不抬,手指在设备面板上快速操作着。
“线路延迟压在三十毫秒以内,语音端预留一到两秒处理时间。
课堂互动够用了。”
柳作卿点头。
“各位同学做好准备。”
他转回头面对台下,语气沉稳。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是见深先生给你们的课。
我们五个就坐在后面旁听,不插手,不点评。”
他停了一拍,加了一句。
“如果有提问环节的话,想好了再开口。机会难得。”
台下鸦雀无声。
三十个学员端端正正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姿态堪比军训。
没有人敢松懈半分。
陈嘉豪的眼眶还是红的。
他拼命咬着下唇,把所有想喊出来的话全吞了回去。
他只是盯着讲台前方那块还没亮起来的投影幕布,眼珠子一动不动。
许长歌坐在林阙右侧,翻开了一本空白笔记本,碳素笔的笔帽已经被拧开了。
他的手指稳得一点都不抖,但握笔的力度比平时大了三分。
丹伊的帽檐推到了额头最高处。
灰蓝色的眼睛完完整整地暴露在灯光下,一瞬不瞬地盯着讲台方向。
林阙靠在椅背上。
他的表情比整间教室里任何一个人都要平静。
甚至比讲台上那五位泰斗还要松弛。
这种松弛,陈嘉豪归结为“阙爷一贯的从容”。
许长歌归结为“林阙永远不被外界干扰的节奏感”。
丹伊什么都没想,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即将传来的那个声音上。
唯独林阙自己清楚,他松弛得理所当然。
所谓远在苏省的“见深先生”,此刻就坐在第一排中间,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亲眼看着三十名天才为即将听到他的声音而屏住呼吸。
这个场面,比他前世写过的任何剧本都要荒诞。
崔老在讲台那边调试完了设备。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柳作卿点了点头。
柳作卿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八点四十七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那三十张写满了期待与敬畏的年轻面孔。
“时间差不多了。”
柳作卿的手指搭上了那台银白色设备的连接键。
“各位准备好了?我连线见深先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