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上七点。
一顿简单的便饭过后,张明远拄着拐杖走下县委招待所的台阶。
台阶下,那辆黑色的奥迪A6在路灯下泛着幽光。黄毛穿着西装,正拿着一块麂皮抹布,吭哧吭哧地擦着车门把手。
看到张明远出来,黄毛立刻把抹布往裤兜里一塞,快步迎上来,稳稳地扶住张明远的胳膊。
“远哥,慢点,注意台阶。”
张明远坐进后座,车厢里温暖的暖风瞬间包裹了全身。
“去哪儿?远哥,回家还是……”黄毛坐在驾驶室,回头看了一眼。
“去经发局。”
晚上九点,经发局二楼依然灯火通明。
张明远推开办公室的门,脱下大衣挂在衣帽架上。他按下内线电话,把赵恒叫了进来。
“陈河村那边,现在什么动静?”
张明远在转椅上坐下,端起茶水润了润嗓子。从扫黑抓人到现在,他故意把陈河村晾了整整十天,对外放风说不要他们的地了。这十天的心理战,火候应该差不多了。
赵恒翻开手里的记事本,强忍着笑意汇报:
“张局,陈河村现在全乱套了。”
“眼看着南边的李村、王家堡天天有工程车进出,量地皮、发补偿款,老百姓拿着现金去银行存钱。陈河村的人眼珠子都红了!”
赵恒合上本子,嗤笑了一声:
“绝大部分村民现在都服软了,天天跑到村委会闹,说就算一亩地只给八百块他们也愿意签,生怕管委会真把他们抛下。唯独那个陈大彪的亲弟弟,陈大虎。仗着以前跟着他哥混出来的凶名,还带着几个亲戚在村里到处乱窜。”
“他放话威胁村民,说政府这是在演空城计,只要大家咬死不松口,管委会迟早得回来求他们,五千块一亩绝对能拿下来。”
张明远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火候到了。”
张明远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楚天盛的号码:
“让陈氏和汉邦的两个主力工程队,把推土机和挖掘机的油加满。明天一早,开到陈河村村口。等我的消息。”
……
第二天清晨,陈河村村口。
寒风凛冽,干硬的黄土地上结着一层白霜。
陈大虎穿着件敞怀的黑皮夹克,手里举着个用硬纸板糊的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誓死保卫祖宗田”。他站在村口的土墩子上,唾沫星子横飞,冲着围在周围的四五十号村民疯狂洗脑:
“大伙儿千万别信管委会那帮当官的忽悠!什么放弃陈河村,那都是放屁!”
陈大虎用力拍着大腿:
“这地段是早就规划好的,图纸都画了,哪能说改就改?他们就是想用这招把咱们吓破胆,好低价强吃咱们的地!我哥虽然进去了,但只要咱们全村人一条心,地契在咱们手里,他们就得乖乖拿五千块一亩来赎!”
底下围着的村民们冻得缩手缩脚,各怀心思。
有几个自家亲戚跟着敷衍地附和了两声,但绝大多数人都是眼神躲闪,满脸的不情愿。他们根本没把陈大虎的鬼话听进心里去,他们真正害怕的,是陈大虎手里攥着的镐把子,和这帮村霸平时在村里睚眦必报的手段。
“放你娘的连环拐弯狗臭屁!”
突然,一声中气十足的怒骂从人群后方传来。
围观的村民下意识地让开一条道。
只见七太爷——也就是前几天拿了陈宇三千块钱的那个“三儿”的亲爷爷。这位在陈河村辈分最高、今年快八十岁的老头子,手里拄着一根油光水滑的枣木拐棍,颤巍巍却又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