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寒营泣血三军冷 孤臣扼腕万城空

真假交织的流言,精准戳中三军将士心中积压的委屈、惶恐与不甘。往日里上下同心的信任彻底崩塌,将不信卒、卒疑其将,嫡系与杂牌互生嫌隙,新老士卒彼此猜忌,整支荆襄守军,看似壁垒依旧、甲胄整齐,实则早已四分五裂、外强中干。

诸多底层戍卒满心悲凉,纷纷私下低语:我等死守此地,究竟为谁而战?为谁戍边?

朝堂不恤边臣,权相不怜将士,纵使有钢铁之志、报国之心,也经不起这般反复磋磨、极致寒透。无数戍卒夜半独坐帐中,望着帐外沉沉雾色,想起家中父老妻儿,再看眼前无望战局、颠倒乾坤的朝堂,满腔热血尽数冷却,只剩满心荒芜。

襄阳帅府正堂,连日阴郁压抑,死气沉沉。

吕文德日日端坐大堂,从容配合官吏核查,任凭陈寅百般刁难、肆意罗织、当众折辱,始终神色淡然、不卑不亢,不争不辩、坦然受之。所有账册卷宗、仓储明细、军吏名录,尽数双手奉上,任由临安官吏逐条盘查、肆意挑错。

他并非无辩之词,更非不知自保。数十年戍守荆襄,他亲历大小百战,深知江汉边防虚实,心中藏万千御敌良策,亦有无数清白佐证。可他心里清清楚楚,此番构陷,从来不是账目对错、军备废弛的问题,而是朝堂权相蓄意打压主战派、自毁北疆防线的阴谋。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若据理力争,便是目无中枢、顶撞御史;他若袒护麾下,便是结党营私、包庇罪臣。但凡有半分抗辩,只会连累更多忠心将士身陷囹圄,让荆襄军心乱得更快、防线崩得更彻底。

为保江汉最后防线不即刻崩塌,为护麾下万千戍边将士性命,他只能忍。忍千般委屈,受万般构陷,扛所有罪责,以一己残躯,独挡朝堂所有风雨。

这日午后,陈寅手持一纸新编罪状,昂首阔步踏入帅府大堂,神色倨傲,满面阴寒。一众随行官吏分立两侧,手持笔录卷宗,杀气腾腾。

“吕文德,接新勘罪状!”

陈寅将一纸文书重重拍在案台之上,笔墨凌厉,字字诛心。其上罗列新增七大罪责:私蓄甲兵、笼络军心、藐视中枢、滞留圣意、耗费国本、纵容部属、虚张边势。桩桩件件,皆为莫须有之罪,条条直指吕文德立身根本,欲彻底废其兵权、毁其名节。

堂下分列的诸将见状,再也按捺不住多日积压的愤懑,人人目眦欲裂,甲叶锵鸣。

老将张世杰按剑出列,双拳紧握,声含悲愤,字字铿锵:“御史大人!我荆襄将士年年血战、岁岁戍边,无一日懈怠、无一时松弛!吕大帅坐镇江汉十余年,挡北虏无数进犯,保江南半壁无虞,功在社稷、利在万民!何来藐视中枢、虚张边势之罪?!”

另一员戍边老将须发贲张,上前一步拱手疾呼:“今北敌屯兵江北,百万大军厉兵秣马,旦夕可渡江南!不思整军御敌,反倒自斩栋梁、拘杀忠臣,此乃自毁长城!大人难道全然不顾大宋社稷存亡吗?!”

接连两员老将直言抗辩,句句属实、字字泣血,震得大堂之内回声阵阵。

可陈寅闻言,非但毫无动容,反倒面露狞笑,厉声呵斥:“放肆!边将悍卒,竟敢当众顶撞钦差、非议中枢!尔等久居边地,骄纵成性,目无君上、藐视朝堂,今日不惩,他日必成大患!”

话音落下,他挥手喝令两侧禁军:“拿下!此二人忤逆无君、惑乱公堂,即刻收押,严加惩戒!”

殿外禁军应声而动,铁甲铿锵、兵刃出鞘,直奔二将而去。

吕文德见状,终于缓缓抬眼,浑浊的目光之中,再无往日平和,只剩无尽苍凉与疲惫。他抬手轻挥,声音沙哑低沉,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威严:“住手。”

简简单单二字,压过满堂喧嚣,止住一众禁军脚步。

他缓步上前,目光扫过陈寅倨傲的嘴脸,又望向堂下满心悲愤、满眼不甘的麾下将士,望着这些追随自己数十年、浴血守疆的忠勇儿郎,心中一阵绞痛。

数十年披甲卫国,半生镇守荆襄山河,他挡过蒙古铁骑的狂攻,熬过边疆连年的苦寒,受过百战创伤,经过大风大浪,从未有一刻如今日这般,满心无力、遍体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