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统二年,六月下旬。
江汉溽热未消,江雾愈发沉浊,整日沉沉笼罩襄樊二城,不见天日。江水汤汤,浊浪拍岸,往日里沿江戍卒往来巡哨、金戈映日、号角连绵的盛景,如今已是荡然无存。整条汉水防线,死寂沉沉,唯有阵阵热风卷着潮气,掠过空旷的烽堠,只剩一片萧瑟凄凉。
自陈寅率临安御史团队入驻襄阳帅府核查以来,已有旬日有余。这十余日间,荆襄边防乱象日甚一日,朝堂的苛查追责层层加码,从钱粮账目、军械仓储,一路牵连至各级将官、戍边士卒,株连甚广,无有穷尽。贾似道本意便非核验虚实、整肃军纪,而是要借勘狱之名,拔除荆襄所有主战势力,折断吕文德的臂膀,让江北边防再无敢与中枢相抗之人。
陈寅深谙权相心意,在襄阳帅府大行酷吏之政,行事苛刻极致,吹毛求疵,罗织无度。府中随查官吏人人秉承上意,刻意挑错寻弊,但凡军中稍有瑕疵,便无限放大、定谳追责,半分情理、半点公道皆无。
襄阳军械营首当其冲,沦为重灾区。沿江戍守所用的破甲箭、床弩机括、守城擂石、防火油脂,经常年风雨侵蚀、战事损耗,本就有自然老旧磨损,乃是戍边常态。可在御史官吏笔下,尽数化作“军备废弛、虚耗官物、治军不严”的重罪。军械营统领、数十名负责修缮器械的校尉匠人,尽数被拘押入狱,日夜拷问,硬生生要逼出“主将渎职、私吞军资”的供词。
随后钱粮库房亦被彻查封存。荆襄连年备战,粮草辗转运输必有耗损,军需布匹、营帐甲胄分发士卒,亦有正常折损消耗,皆是军中定例。陈寅却全然不顾边防实情,抛开百年军制惯例,以临安深宫刻板条文逐条苛责,将所有正常损耗统统归为账目亏空、官吏贪墨。一时间,仓官、粮官、账房吏卒接连被锁拿,帅府各司衙署牢狱人满为患,哀嚎之声隐隐传出,震彻军营。
最令人寒心者,乃是军中赏罚彻底颠倒,忠奸全然错位。
那些平日慵懒怠惰、避战畏敌、消极戍边的将卒,深知多做多错、少做少祸,整日闭守营中、缄口不言边情,从不主动巡江修防,反倒安然无事,得御史官吏宽容以待,全无追责。
反观那些赤诚报国、枕戈待旦的忠臣将士,日夜坚守江岸、修缮城垣、探查敌情、整顿军备,日日为边防殚精竭虑,却成了此次勘狱的首要针对之人。但凡曾屡次请战、直言元军边患、主动加固城防的偏将、校尉、斥候头领,尽被列入重点稽查名册,轻则当众呵斥折辱、罚俸停职,重则羁押待审、严刑逼供。
短短旬日,荆襄三军人心彻底崩碎。
曾经万众一心、同仇敌忾的边军,彻底变了模样。沿江烽堠的哨卒不敢登高望远,唯恐上报敌情便被冠上“妄传边患、摇惑军心”的罪名;城池守军不敢修缮城垛、加固壁垒,生怕被指为“无事生非、私兴徭役”;营中将士不敢热议军情、操练兵马,人人闭口藏舌、畏祸自保,整日浑浑噩噩、消极懈怠。
军营之中,再无铿锵操练之声,再无慷慨报国之言。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叹息、惶恐的私语、彻骨的寒凉。人人心中皆存一念:我等抛家舍业、浴血守边,挡北虏百万铁骑,护江南半壁江山,不曾死于敌军刀马,反倒要亡于自家朝堂的构陷,何其可悲,何其冤屈!
军心一散,防线自虚。
明有临安酷吏步步紧逼、层层追责,暗有元廷细作日夜游走、持续离间。南北双重绞杀之下,襄樊二城的军心士气,如退潮江水一般,一日淡过一日,彻底坠入谷底。
市井街巷、军营伙房、渡口茶馆、士卒宿帐,流言从未断绝,且愈演愈烈,愈发诛心。
有细作伪传临安密旨,言说贾似道早已定下弃守江汉之策,只待秋后便调荆襄守军南撤,将襄樊千里疆土,拱手让与大元,以此求和苟安;有谣言蛊惑兵卒,称吕文德早已获重罪,只因北敌压境、暂无替代之人,才暂留帅位,一旦局势稍缓,便会即刻押解临安处斩,所有麾下亲信将官,尽数难逃株连;更有歹毒流言刻意挑拨部曲隔阂,谎称嫡系亲军皆得私赏、粮草甲胄优先供给,普通戍卒流血流汗却一无所有,有功无赏、有过重罚,将帅偏心不公,寒尽士卒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