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文德日夜紧绷、苦心构筑的江汉铜墙铁壁,正被无形的谍网层层渗透、细细拆解,而荆襄守军之初,竟毫无察觉。
北敌暗施利刃、釜底抽薪,南朝内部的自毁长城,来得更为迅猛酷烈。
临安,西湖葛岭,贾似道私宅半闲堂。
时值盛夏,葛岭凉荫蔽日、湖风习习,较之燥热焦灼的江汉前线,俨然是两重天地。半闲堂内雕梁画栋、曲水回廊,亭台楼阁皆是江南极致雅致,堂内丝竹悦耳、酒香氤氲、美人环伺,一派悠然闲适、歌舞升平的景象。
自贬黜文天祥、肃清朝中主战派后,贾似道权倾朝野、一手遮天,再无任何人敢与之抗衡。朝堂百官皆为其门下爪牙,军国庶务尽出其一人之口,宋理宗深居深宫、不问政事,俨然成了傀儡虚君。
日日午后,贾似道便弃朝堂公务于不顾,隐居半闲堂中,宴饮歌舞、弈棋避暑、附庸风雅,全然将边关安危、社稷存亡抛诸脑后。
这一日,堂中宴乐正酣,丝竹悠扬、美人翩舞,贾似道斜倚紫檀软榻,手持玉盏、慢酌美酒,神色慵懒惬意。身旁一众谄媚幕僚、门下宾客环绕侍奉,争相谀辞颂德,称颂天下太平、相爷治国之功。
正当其乐融融之际,一名贴身亲信幕僚躬身入内,神色悄然凝重,俯身附耳低声禀报:“相爷,荆襄急讯。吕文德近日愈发张狂,无视朝堂禁令,全线增兵布防、大修壁垒,日夜操练兵马、囤积粮草,还屡次檄令沿江州县严查北情、整肃军备,四处张扬北军即将南侵、秋征必至,闹得荆襄人心惶惶,隐隐有动摇太平、蛊惑州县之势!”
一语落地,堂内丝竹骤停、歌舞皆歇,悠然闲适的氛围瞬间消散。
贾似道手中玉盏骤然一顿,眸中慵懒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阴鸷狠戾、满心嫉恨。
他最忌讳、最忌惮者,便是吕文德。
其一,吕文德镇守荆襄数十年,手握京湖重兵,威望极高、军心归附,是南宋唯一手握实权、能战敢战的宿将,兵权在握、功高震主,始终是贾似道独揽大权的心头大患;其二,贾似道一心粉饰太平、维稳苟安,靠蒙蔽君上、粉饰盛世稳固权位,而吕文德屡次直言北寇威胁、警示亡国危机,句句戳破他的太平假象,坏其朝堂布局;其三,采石矶兵败之后,天下唯有吕文德敢整军备战、坚守边防,反衬得朝堂诸臣庸碌无能、权相误国,早已惹得贾似道心生嫌隙、暗怀杀意。
此前他碍于吕文德镇守国门、尚有可用之处,一直隐忍不发,如今听闻吕文德竟敢无视自己的禁言严令,私自大动干戈、散播边患,顿时怒从心头起。
贾似道缓缓放下玉盏,指尖摩挲盏沿,面色阴晴不定,冷声嗤道:“举国太平、南北安睦,此乃盛世稳态。本相早已严令天下,禁妄言边衅、禁虚耗钱粮、禁摇惑军心!他吕文德一介边将,匹夫自用、目无朝堂,竟敢私自兴役、擅增军备、危言耸听!”
“他是想仗着手握兵权,恃功跋扈、要挟朝堂?还是想借战乱之名,私揽钱粮、培植私势?”
幕僚连忙附和进谗:“相爷明鉴!吕文德久镇荆襄,独掌一方军政,素来刚愎自用、轻视中枢。如今无端整军、大肆张扬,分明是借边事自重,有意挑衅相爷权威!长此以往,各地边将效仿,朝堂禁令形同虚设,相爷威信扫地啊!”
这番谗言,彻底点燃了贾似道的怒火。
他本就心胸狭隘、嫉贤妒能,容不得任何臣子凌驾自己、坏其权术,更何况是手握重兵、屡破自己太平假象的边关宿将。
贾似道神色渐冷,眼底杀机暗藏,沉声冷令:“传我堂谕,即刻飞檄荆襄!斥责吕文德小题大做、虚耗国帑、妄启边疑!勒令其即刻停工罢役、裁减戍兵,废止额外布防,恪守朝堂禁令,不得再妄议北事、惊扰地方!”
话音顿住,他眸中阴色更重,追加一句狠令:“另,遣中枢御史奔赴荆襄,核查荆襄钱粮出纳、军备开支,严查将吏私弊、士卒懈怠。但凡吕文德亲信偏将、积极备战之官,尽数罗织罪名、严加申斥,能贬则贬、能黜则黜!”
他要的从不是边防稳固,而是朝堂独尊、朝野顺从。
他要彻底折断吕文德的孤忠傲骨,瓦解荆襄主动备战的态势,逼着这最后一道护国长城,不得不顺从他粉饰出来的虚假太平。
幕僚闻声大喜,即刻领命退下,火速草拟檄文、拟派御史。
半闲堂内,丝竹歌舞再度响起,奢靡享乐、阿谀奉承依旧如故。贾似道重新端起玉盏,饮下一口美酒,眉宇间的阴戾尽数化作淡漠慵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