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统二年,盛夏五月。
江淮暑气愈炽,江流日渐平缓,千里江面烟波笼雾,朝夕氤氲不散,将南北对峙的万里疆界,裹成一片迷离混沌的假象。
前章夏昼蓄力、南北殊途的格局既定:江北之地,大元三军隐匿韬晦,水师藏于巢湖深港,铁骑伏于淮西林莽,舰舸日增、粮草山积、谍网密布,百万貔貅敛锋屏息,只待秋高马肥便要雷霆南渡;江南全境,除却荆襄一隅枕戈待旦、昼夜不宁,余者沿江千里尽是武备松弛、军心涣散,临安朝堂粉饰太平,文武群臣苟且偷安,偌大赵宋江山,唯有吕文德一手独撑江汉最后的残壁。
然盛世虚景之下,暗流早已冲破地界牢笼。北军不兴明火攻伐,便以密谍为刃;南朝无外寇之扰,却有内奸自残。盛夏无战的死寂之中,两场无声厮杀已然同步铺开:一是大元细作潜越江雾、渗透荆襄壁垒的谍战暗斗,二是贾似道嫉恨边将、打压忠良的朝堂内耗。北敌取之于外,权奸毁之于内,双重绞杀之下,荆襄孤守的危局,较之兵临城下更添三分绝望。
江北淮西,阿术隐秘帅帐。
暑日正午,帐外蝉鸣聒噪、热风卷地,帐内却寒意森森、静谧无声,与江南的慵懒颓靡、荆襄的肃杀紧绷,皆不相同。偌大帅帐无多余陈设,正中一幅丈余江汉全图平铺于地,山川脉络、江防隘口、城寨渡口、兵力布防,皆以朱墨细细标注,密密麻麻、毫无疏漏。
自春至夏,阿术谨遵忽必烈密令,暂停一切边境挑衅,全心暗练三军、广撒谍网。采石矶一战摸清宋军水战短板,整夏练兵补齐北人不习舟楫的千年短板,如今元军水师进退有度、攻守娴熟,水陆协同已然浑然一体,千艘战舰隐匿北岸港湾,只待天时。而比强军更锋利的,便是遍布江南的情报密网。
帐中肃立十余黑衣死士,皆是忽必烈从燕京潜遣、历经数年训练的蒙古色目密谍,兼通汉家言语、熟稔江南风物,隐忍狡诈、擅于潜行刺探。为首一人名唤赵安,本是中原汉人,乱世被俘归降元廷,久经谍战,潜伏江南三载,数次深入临安、荆襄,来去自如,是阿术安插在南宋腹地最锋利的一枚暗子。
赵安单膝跪地,怀中取出一卷蜡封密卷,双手奉上,声音低沉无波:“大帅,江南最新密报尽数在此。”
阿术俯身取过密卷,指尖抚过冰凉蜡封,亲手拆开展阅。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将南宋朝野虚实尽数罗列:临安朝堂宴乐无度、政事废弛,理宗耽于酒色、全然放权贾似道;贾似道严锁边言、禁报北情,沿江州县官吏人人自保、隐匿军情;两淮、江州、建康各路守将终日奢靡、废弛军备,城垣锈蚀、士卒怠训;唯独荆襄吕文德一意孤行,遍历防线、日夜整军,修缮壁垒、严查斥候,是江北南征唯一阻碍。
字字真切,句句戳中南宋病根。
阿术垂眸阅览,冷峻眉眼间无半分波澜,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冷冽精光。他手指重重点在密卷中“吕文德独守荆襄、戒备森严”一句,缓缓开口,声线沉如寒铁:“举国皆溃,独此一隅固守,便是我军秋征最大阻碍。吕文德老将沉稳,战法老道、治军严苛,荆襄防务无隙可乘,强攻必损我军精锐。”
他抬眼看向赵安,沉声吩咐:“传我密令,全线谍网提速运转。一批细作伪装商旅、流民、医匠,潜入襄阳、樊城内外城寨,探查粮草仓储、军械库存、水师部署、城垣薄弱之处;一批混迹荆襄军中,打探守军编制、轮守时辰、将帅谋划,离间军心;余下之人紧盯临安动向,全程打探贾似道与吕文德的君臣纠葛,但凡朝堂诏令、权臣动向,即刻传报!”
“本帅要在秋征之前,摸清荆襄每一寸壁垒、每一处虚实,让吕文德所有布防、所有筹谋,尽数暴露于我眼底!不待秋风起,先以密谍溃其耳目、乱其布局!”
赵安俯首领命:“属下遵令!今夜便遣各路细作分批渡江,借江雾掩护,潜入荆襄腹地,绝不辱命!”
言罢,一众黑衣密谍悄然躬身退出帅帐,身形隐匿于林间暑雾之中,如同鬼魅潜行,转瞬消失无踪。
自此,大江之上的无声谍战全面打响。
每一日,都有乔改装束的元军细作,乘着晨昏江雾最浓之时,驾轻舟渔艇偷渡江面。或扮往来商贩,载着寻常货物出入荆襄市集关卡;或扮逃难流民,混迹城郊村落,蛰伏扎根;或充军中杂役、驿卒小吏,借机混入城防营垒。
这些密谍隐忍极深,行事谨慎低调,从不惹是生非、不露分毫破绽。白日混迹市井军营、静观百态,夜晚潜伏暗处、绘图记情、传递密报。荆襄的山川地势、城防布局、兵力多寡、粮草数目、水师战船数量、守寨将领姓名,一点一滴、逐日汇总,源源不断送往江北帅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