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世受祖宗基业、身负部族万人生死,岂能陪一介躁妄幼主,葬身逆局、陪葬败亡?”
二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心意相通。
数十年朝堂沉浮、权力博弈,他们早已深谙乱世生存之道:利聚而来、势散而退、危局早遁、择主而栖。
昔日附逆,是趋利;今日弃逆,是保命。
灭里抬手取过笔墨,灯下疾书,字字隐晦、句句暗藏归降诚意,无半句张扬、无半分谄媚,只陈明心意、暗递投名:
其一,痛陈阿里不哥躁政乱国、祸乱祖业、失尽人心;其二,详述窝阔台系诸王早已厌乱思治、愿弃逆归正;其三,许诺不助伪廷征兵、不随逆君南下、暗束部族兵马、静待王师;其四,恳请忽必烈登基之后,延续宽政、善待旧藩、保全部族基业。
密信写毕,细细折叠、裹以防水油帛,贴身藏好。
合丹沉声叮嘱:“遣最亲信死士、换牧民布衣、走荒野密道、避官道哨卡,连夜潜行漠南,直抵金莲川幕府,密呈王爷。切记,行踪绝密、不可泄露、不可托人转手、不可留下半分痕迹,一旦事败,满门倾覆、部族屠灭!”
灭里郑重应诺:“兄长放心,此事周密无漏,只求为我窝阔台一脉,留一条万世生路。”
漠北宗藩第一路私通暗线,就此悄然铺开。
窝阔台系诸王率先暗叛,风声虽密,却瞒不过同朝为臣、久历权谋的察合台系宗王与漠北世勋。
不过夜半时分,和林城东、南北两处数座王府,尽数闭门密议、纷纷效仿。
察合台系宗王素来中立审慎、最善观势、从不死赌一主。此前不反对阿里不哥僭位,亦不倾力拥戴,只是冷眼观望、坐看南北对峙。如今眼见西线崩盘、逆主失德、大势倾覆,再无半分观望余地,即刻决断抽身、暗投正朔。
一时间,和林皇城内外,数十路密使、无数死士,乔装牧民商贩、夜行潜出、四散南下。
有人递书陈情、暗表归降之心;有人密报漠北兵力布防、斥候分布、粮草虚实;有人许诺约束部族、拒不奉诏、消极备战;有人暗中截留征兵丁壮、隐匿粮草财帛、拖延伪廷政令。
白日朝堂之上,依旧是君臣有序、藩部拱卫、盛世堂皇;黑夜暗地之中,已是众叛亲离、人人思逃、处处归南。
偌大漠北伪朝,俨然成了一座空心空城、无根楼阁。
而这一切暗流涌动、宗藩私叛、人心溃散之事,深居深宫的阿里不哥,依旧浑然不知、懵懂不觉。
他自午后暴怒之后,余气未消、郁结难平,心烦意乱、坐立不安,再无半分宴饮享乐的心境,却依旧不知自省、不懂收敛,反倒愈发偏执昏聩。
深宫之内,他反复翻看臣下呈递的漠南军情、关陇谍报,越看越恼、越思越恨。恨浑都海背信弃义、恨赵璧诡诈多谋、恨忽必烈城府深沉、恨麾下群臣无能无用。
近侍怯薛小心翼翼侍立一旁,不敢言语、不敢近前,唯恐触怒天威、招来杀身之祸。
不多时,负责南下搜刮粮草、征兵敛财的重臣脱里赤,自漠南遣快马传回奏疏。
疏中所言,句句皆是窘境、字字皆是危局:漠南州县经忽必烈十数年仁政深耕,民心固结、百姓拥戴,人人感念漠南王爷德化、憎恶和林伪廷苛政,拒不纳粮、拒不服役、拒不归附。州县官吏死守王令、坚拒不从,世侯兵马严密布防、处处拦截,南下征敛兵马处处受阻、寸步难行、颗粒难收、一丁难得。
非但一无所获,反倒因强行苛敛、暴力征兵,激起多处民乱、州县动荡,漠南民心愈发誓死归南、仇视漠北。
脱里赤束手无策、进退两难,唯有上奏请罪、恳请缓行苛政、暂缓征兵,徐徐安抚、再图后计。
这份奏疏,无疑是雪上加霜、火上浇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