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孤臣潜行渡寒陇 老将据关怀二心

六人错落成行,不聚不散、不急不缓,混在暮色暗影之中,避开大营主干道、绕过巡夜怯薛、躲开各处哨卡眼线,循着荒野小径,悄然西去。

自金莲川至关陇,千里迢迢,途经塞上荒原、河西古道、群山险隘,处处皆是阿里不哥的势力渗透之地。脱里赤南下搜刮之后,沿路州县人心浮动,漠北斥候遍布要道,关卡层层盘查,但凡疑似漠南幕府之人,一经抓获,即刻斩杀、传首示众,肃杀之气弥漫整条西行古道。

一路昼伏夜出、避哨藏影,赵璧六人不敢走官道、不敢投驿站、不敢昼行闹市,白日隐匿于荒山破庙、林间沟壑,休整身形、探查前路;夜色深沉之时,方才踏路疾行、连夜赶路。

塞外深秋,夜寒彻骨,霜露浸透布衣,寒风吹得肌肤刺痛,脚底碎石磨破鞋袜、硌得脚掌生疮。沿途所见,尽是凋敝萧瑟之景:道旁田畴荒芜、村落寂寥,战火余痕随处可见,流民散落荒野、饥寒辗转,偶有漠北征兵小队疾驰而过,马蹄踏碎荒草,呵斥打骂之声随风传来,尽显乱世苛政之暴虐。

赵璧一路默然前行,眼底尽收沿途惨状,心中愈发笃定大势。阿里不哥踞龙庭、窃虚名,却无安民之策、无固本之心,唯知征兵敛财、盘剥四方,致使关外民生凋敝、百姓流离,这般逆政,纵使占据天险、手握重兵,终究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必败无疑。

旬月之间,六人千里潜行,闯过数十道关卡、避开数十波斥候巡队,历经风霜雨雪、荒山野岭,终于踏入关陇地界。

一关入陇,地势骤然剧变。

不同于漠南的开阔原野,关陇之地群山夹持、层峦叠嶂,险峰林立、峡谷纵深,古道蜿蜒于绝壁山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万里群山横亘东西,死死隔断漠南与川陕的通路,此处便是天下咽喉、中原屏障,自古得关陇者可霸西北、窥天下,失关陇者则东西割裂、处处受制。

群山深处,铁甲森森、旌旗隐隐。

四野萧瑟秋风之中,隐隐传来兵马操练之声、甲刃碰撞之响、号角低鸣之韵。漫天衰草之上,层层军营依山扎寨、连绵百里,营垒规整、壁垒森严、壕沟深挖、拒马林立,处处透着久经战阵的肃杀铁血之气。

这便是浑都海麾下四万关西精锐的驻兵之地。

此军绝非阿里不哥仓促征召的漠北牧民新军可比,乃是宪宗蒙哥汗亲手锤炼、常年镇守川陕关陇的百战劲旅。多年戍守西疆、平定乱局、征战巴蜀,人人久经沙场、个个熟稔攻守,军纪严明、战力悍勇、甲械精良、根基稳固,是整个北方大地战力最顶尖的一支野战主力。

也正因如此,浑都海一人的取舍,便足以牵动南北战局、左右天下走向。

赵璧立于山道隐蔽之处,隐于古树浓荫之下,远远眺望连绵百里的关中军垒,眸色深沉如水,面色凝重至极。

他深知,眼前这座雄关、这支劲旅、这位老将,便是横在忽必烈面前最大的拦路铁壁。

浑都海,蒙古开国宿将,追随蒙哥汗多年,忠心耿耿、沉稳老辣、战功赫赫、威望极重,半生戍守关陇,根深蒂固、威震西疆。蒙哥驾崩钓鱼城之后,天下大乱、中枢崩塌,漠北阿里不哥遣使西来,以幼子守灶祖制、新汗正统名分、世袭关陇王侯的重爵相许,拉拢这位西线老将。

彼时忽必烈远在江淮、鏖战鄂州、无暇西顾,漠南势力鞭长莫及,浑都海孤立关西、无主可依、无援可恃,权衡利弊之下,只得依附和林、归附阿里不哥,镇守关陇天险,死死封锁东西通路,断绝忽必烈西取川陕、北联西域的所有可能。

外人皆言,浑都海已然死心塌地效忠漠北,是阿里不哥最坚实的西线屏障、最锋利的南下利刃。

但赵璧一路西行、暗访虚实、探查人心,早已看透表象之下的暗流。

浑都海的归附,从来不是心悦诚服、誓死效忠,而是乱世无依的权宜之计、自保身家的无奈抉择。

其一,他毕生效忠唯有蒙哥先帝,心中只认成吉思汗、窝阔台、蒙哥一脉正统,素来轻视漠北宗王争权、幼子守灶的私俗,从未将年少浮躁、无功无绩的阿里不哥放在眼中,更不信其一隅私推的汗位为天下正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