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就是这只巨兽,最锋利的爪牙。
冷宫。
这两个字,本身就带着一股子阴森寒气。
这里是紫禁城里最被人遗忘的角落,高高的宫墙隔绝了外面的阳光和喧嚣,也隔绝了所有的希望。
院子里的石板缝里长满了青苔,枯败的树枝像鬼爪一样伸向灰蒙蒙的天空,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腐烂和绝望的味道。
张氏,曾经的张嫔,如今的庶人张氏,就被关在这里。
“咯咯咯……”
一阵诡异的笑声,从一间门窗都已破败的屋子里传出来,在死寂的院子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屋子里,张氏披头散发,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宫装又脏又破。
她脸上抹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草木汁液,红红绿绿,像个唱戏唱花了脸的小丑。
她正对着一面布满裂纹的铜镜,用手指梳理着自己那枯草一样打结的头发,嘴里念念有-词。
“皇上,您看,嫔妾今天这身妆扮好看吗?这是西域新进贡的胭脂,最衬嫔妾的肤色了。”
她对着镜子里那个疯疯癫癫的影子,做出一个自以为娇媚的表情,可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上,只剩下两只空洞洞的大眼睛,看起来格外骇人。
“徐妙云那个贱人,她算个什么东西!她也配跟本宫争?皇上,您等着,等本宫的爹爹和兄长们把她扳倒了,这凤印,这皇后的位子,迟早都是本宫的!咯咯咯……”
她笑着笑着,又忽然发起狂来,抓起桌上的破碗,狠狠地砸向那面铜镜。
“砰!”
铜镜被砸落在地,碎成了好几片。
“骗子!都是骗子!”
她扑到地上,抓着那些碎片,手被割破了,鲜血直流,她却感觉不到疼,“朱枫!你这个负心汉!你说过会对我好的!你这个骗子!还有徐妙云,王德妃,你们这些贱人!都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她哭着,骂着,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发泄着心中无尽的怨恨和不甘。
曾经的荣华富贵,前呼后拥,都像一场梦。
如今,她只是一个连宫女太监都可以随意欺辱的废人。
每天的吃食,都是馊的。
冬天没有炭火,夏天蚊虫叮咬。
这种日子,比死还难受。
她不甘心!
凭什么她要在这里受苦,徐妙云那个贱人却能稳坐妃位,享受着帝王的恩宠?
她要出去!
她一定要从这个鬼地方出去!
疯癫过后,是一阵阵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恐惧。
她知道,如果再不想办法,她真的会烂死在这里。
她的家族,她的父亲,她的兄长们,他们一定有办法的!
父亲以前是礼部侍郎,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只要他肯出面,去求求那些老大人,再去皇上面前磕几个头,皇上念在旧情上,说不定就会心软。
对,一定会的!
这个念头,像一根救命稻草,让她那双死灰般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点光。
她要写信!
她要给家里写信!
可是,怎么把信送出去?
这冷宫守卫森严,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张氏在屋子里焦躁地来回踱步,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忽然,她的目光落在了门外一个正在扫地的老太监身上。
那老太监姓王,五十多岁了,因为腿脚不好,被派到这冷宫里干些杂活。
他平日里总是沉默寡言,但张氏注意到,他每次看自己的眼神里,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悯。
而且,她还发现,这个老太监,似乎很喜欢喝酒。
一个念头,在张氏的脑海里迅速成型。
到了傍晚,送饭的小太监把一个食盒扔在门口就走了。
张氏打开一看,又是冰冷的馒头和一碗能照出人影的菜汤。
她强忍着恶心,把馒头藏了起来。
夜深人静,她听到院子里传来王老太监咳嗽的声音。
她悄悄地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
王老-太监正坐在台阶上,就着一碟花生米,喝着劣质的烧酒,满脸的落寞。
张氏深吸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支金步摇,是她被贬入冷宫时,唯一藏下来的首饰。
这是她当年最得宠的时候,皇帝亲手为她戴上的。
她看着那支在月光下依然闪着微光的金步摇,心如刀割。
但她知道,这是她最后的赌注了。
她轻轻地打开门,走了出去。
王老太监听到动静,吓了一跳,警惕地站了起来:“谁?”
“王公公,是我。”
张氏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发飘。
“你……你出来做什么?快回去!被管事的看到了,你我都得挨板子!”
王老太监紧张地四下看了看。
张氏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他面前,把那支金步摇,塞到了他的手里。
王老太监的手一抖,那金步摇沉甸甸的,在月光下黄澄澄的,晃得他眼晕。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贵重的东西。
“你……你这是做什么?”
他的声音都有些变了。
“王公公,我知道你是个好人。”
张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我求你,帮我一个忙。只要你肯帮我,日后我若是能出去,定有重谢!”
王老-太监捏着那支金步摇,手心里全是汗。
他知道,这是掉脑袋的买卖。
可这金步摇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
有了它,他就能出宫去,买几亩地,安度晚年,再也不用在这宫里看人脸色了。
他的内心,在激烈地挣扎着。
“你……你想让我做什么?”
他最终还是没能抵挡住诱惑,压低了声音问道。
张氏见他动心,心中一喜,连忙说道:“我想给家里送一封信。只要你能帮我把信送到我父亲手里,这支步摇,就是你的了!”
送信?
王老太监的心跳得更快了。
这比他想象的,要简单一些。
他在这里当差,每隔几天,还是有机会出宫采买一些东西的。
“你……你说的可是真的?只是送信?”
“千真万确!”
张氏从怀里掏出一封早已写好的,用布条紧紧包裹着的信,“这就是信。地址就在上面,我父亲是前礼部侍郎张谦。你只要交给他,就行了。”
王老太监看着那封信,又看了看手里的金步摇,一咬牙。
“好!我帮你!”
他飞快地将信和金步摇都塞进怀里,“但是,你得答应我,此事过后,你我之间,再无瓜葛!就当我没见过你,你也没见过我!”
“我答应你!我发誓!”
张氏激动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王老太监不再多说,转身就走,他那条瘸腿,走得比平时快了好几倍,很快就消失在了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