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69章 霞飞路夜话

襁褓是宝蓝色漳绒面子,里头裹的是上好的杭绸细棉,孩子手腕上还系着个刻字的银铃。可莫老憨夫妇没敢留那银铃,只把半块玉佩摘下来贴身收好,又把襁褓埋在后院桂花树下,对外只说是远房亲戚送来的孩子,养不起,过继给了他们。

“你爹说,那孩子的亲爹娘一定出了事,不然谁舍得把这么小的娃娃丢在江边。他让你别找,怕你卷进是非里。可我不这么想。”养母咳着说,“你越来越大了,眉眼生得那样好,一看就不是我们这样人家的孩子。你得找。找到了,替我给你的亲娘带句话,就说我们莫家——”

她说到这里就笑起来,笑自己糊涂,明明是姓周的养母,却总把自己当成莫家的人。

“就说,阿贝被我们养得很好,没受什么委屈。”

贝贝坐在空荡荡的公寓里,把养母临终前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嚼。她忽然觉得脸上凉凉的,抬手一摸,才发现自己哭了。她用力抹掉眼泪,把玉佩塞回衣襟,起身走到妆台前,对着那面蒙了一层薄灰的镜子端详自己。

镜子里的人影模糊,像隔着一层雾。她伸手擦掉灰,镜面清亮起来,映出她的脸。她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睛,看见那张和莹莹一模一样的脸。可仔细看,又有不同:莹莹的下巴更尖一点,她的下颌稍圆;莹莹的眉毛弯得柔和,她的眉尾微微上挑,带着股野气。

“姐姐。”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叫了一声。

镜中人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应她。

与此同时,齐公馆的书房里,齐啸云正站在落地窗前抽烟。书桌上摊着一份手抄的旧档案,纸已经泛黄发脆,边角用红笔做满了记号。那是他托人从警察厅旧档房里偷偷抄出来的,关于莫隆案的卷宗。他花了大半年时间,只弄到些零散材料,真正的核心案卷据说早已被调走,去向不明。

但仅仅这些边角料,已经让他看出问题。莫隆被控“通敌叛国”,关键证据是一封所谓亲笔密信和几份洋行汇款单据。可信上的字迹,齐啸云找行家比对过,与莫隆存世的其他手迹有七处明显的运笔差异。至于那些汇款单据,更是漏洞百出——其中一份的日期,莫隆根本不在沪上,而在苏州谈生意,有客栈账本为证。

可这些都不足以翻案。

翻案需要人证,需要能证明当年那封信是伪造的人,或者能证明赵坤栽赃的证词。十六年过去,当年的证人不是死了,就是消失了。

齐啸云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在灯下散成淡蓝色的薄纱。

十六年了。

当年他才九岁,父亲带着他去莫家拜年,他第一次看见那个被林氏抱在怀里的小娃娃,粉雕玉琢,额头点着朱砂,像年画上的善财童子。父亲说,这是你未来的媳妇,叫贝贝。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塞进婴儿手里。

几个月后,莫家就出了事。

他记得那天夜里,父亲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长吁短叹。母亲抱着他小声哭,说莫家完了。他问,贝贝呢?母亲说,贝贝死了。他哭了一场,之后很多年,再没问起过。

直到十五岁那年,他在莫家偏院里见到莹莹。那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小姑娘蹲在井边洗菜,袖子挽得老高,露出的手腕细得像芦苇。他站在门口看她,看了很久。她抬起头,朝他笑了笑,说:“你是我啸云哥哥吗?我叫莹莹。”

他点点头,心里却想:她怎么和记忆里的贝贝不太像?可记忆那么远,模模糊糊的,只有一个粉色的影子。他以为自己记错了。

现在他才知道,记忆没有错。那个粉雕玉琢的婴儿早就被带走了,在水乡的渔船上长大,学会了摸鱼绣花,也学会了在风浪里站稳脚跟。

门轻轻响了三下。

“进来。”齐啸云转过身。

齐府的管事高升推门进来,躬身道:“少爷,您要的车安排好了。阿贝小姐已经安置在霞飞路公馆,陈伯照着您吩咐的,没跟任何人提。”

“嗯。”齐啸云在烟灰缸里揿灭烟头,“高叔,明天帮我做两件事。第一,派人去吴县东头,找莫老憨夫妇,查阿贝被收养的详细经过,重点问清楚当时襁褓里除了玉佩还有什么。第二,去查一个乳娘,姓周,当年在莫家做事,莫家出事后回了乡下。这个人今年该有五十来岁,娘家可能在川沙一带。”

高升一一记下,却面露迟疑:“少爷,查莫家旧案的事,老爷那边……”

“先瞒着。”齐啸云打断他,“父亲年纪大了,当年莫家出事,他没能帮上忙,心里一直有愧。现在事情有转机,我想等有了更确凿的证据再跟他说。”

高升应了声,悄声退下。

书房重新静下来。齐啸云走到窗前,远处的夜空里,海关大钟敲响子时。钟声穿过租界的楼群,传不了多远,就被江风吹散了。

他忽然想起贝贝站在绣品前那个笑,大大方方,像江南三月的太阳。又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我们打鱼的人家,江风比这冷多了。”

他扯了扯嘴角,几乎算是一个笑。

这样的性子,若是在莫家长大,该是个怎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