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的脸,第一次变了颜色。
沈清鸢捕捉到了他表情的变化,“是什么?”
楼望和沉默了三秒。
三秒在别的地方不算什么,但在这里,在这种连呼吸都要控制节奏的地方,三秒的沉默比三声惊雷还响。
“邪玉,”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发涩,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一整座用邪玉堆成的山。黑石盟的人来过这里——他们在护玉门后面,埋了一座邪玉山。”
秦九真倒吸了一口凉气。
邪玉。玉石界的禁忌之物,比假玉还要让人闻之色变。假玉只是骗人钱财,邪玉是要人命的——它是在活人精血里泡过的玉,每一块都沾染了怨气和戾气,普通人接触久了会发疯,玉匠碰到会烂手,甚至连存放邪玉的地方都会寸草不生。
“有多少?”沈清鸢问。
楼望和摇了摇头,不是不知道,是不想说。他看到的数量太过庞大,庞大到说出来会让人失去走进下一道门的勇气。
但他必须走进去。
她必须走进去。
他也必须走进去。
“古龙说过一句话,”楼望和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沈清鸢偏头看他,“什么意思?”
“以前不懂,”楼望和把手按在护玉门上,门面的冰凉顺着掌纹蔓延到手腕、手肘、肩膀,一直凉到心脏,“现在懂了——有些门,你明知道后面是刀山火海,也得推开。”
他推开了门。
邪玉的气息扑面而来,比沈清鸢预想的还要浓烈十倍。那是腐败的甜味,混合着铁锈的腥味,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气息,像是一百具尸体同时腐烂在一个密闭的房间里。
仙姑玉镯的光芒瞬间暴涨,形成一道白色屏障,将三人笼罩其中。邪玉的黑气撞在屏障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像烧红的铁块扔进冷水里。
“护玉门,护的不是玉,”沈清鸢咬着牙,催动仙姑玉镯的全部力量,“护的是握玉的人。这座门本身就是一个阵法,需要有人在前面挡住邪玉的侵蚀,后面的人才能通过——”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邪玉山动了。
那些堆积如山的邪玉开始蠕动,一块一块地翻滚下来,在半空中汇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通体漆黑,周身缠绕着血红色的怨气,没有五官,只有一双空洞的眼眶。
邪玉傀儡。
黑石盟留在这里的看门狗。
“退后!”楼望和一步跨到沈清鸢前面,破虚玉瞳的银光瞬间被催动到极致。他的双眼变成了两轮银色的月亮,光芒所到之处,邪玉的黑气像是被火烧到一样,疯狂地退缩、蒸发、消散。
但那邪玉傀儡太大了,三层楼那么高,黑气源源不断地从邪玉山里涌出来,补充到它的体内。楼望和的破虚玉瞳能烧掉一部分,却烧不尽源头。
秦九真出手了。
他没有往上冲,而是往旁边跑。在滇西老坑混了这么多年,他最清楚一个道理——打蛇打七寸。这么大的傀儡,一定有核心。
“老楼!拖住它!我找它命门!”
楼望和没回答,但他的眼睛更亮了。银白色的光芒在他身前形成一道光墙,硬生生挡住了邪玉傀儡砸下来的一拳。那一拳的力量大得惊人,楼望和的脚底在石板上犁出两道深沟,退出去七八步才稳住。
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透玉瞳再强,也是眼睛,”沈清鸢从他身后闪出来,弥勒玉佛已经握在掌心,秘纹一层一层亮起,“别逞强。”
楼望和想说什么,嗓子里的腥甜让他没说出来。
沈清鸢举起弥勒玉佛,口中念出一段晦涩的音节。那不是现代任何一种语言,是上古玉族的祭祀之语,她从未学过,却在火玉髓融入弥勒玉佛的那一刻,就自然而然地会了。
玉佛光芒大盛。
每一道秘纹都化作一道金色的锁链,飞射出去,缠住邪玉傀儡的四肢和躯干。邪玉傀儡发出无声的咆哮,疯狂挣扎,但金色锁链越缠越紧,勒进它的身体里,冒出一股股黑烟。
“找到了!”秦九真的声音在另一边响起来,“它的核心在左脚底下!有十二块邪玉,摆成一个小型的控玉阵,只要打碎阵眼——”
他没来得及说完。邪玉傀儡的一只脚踩了下来,秦九真狼狈地滚开,碎石溅了他一脸。
“我去。”楼望和抹掉嘴角的血,银色的瞳孔里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杀意。
他动了。
不是跑,是冲。整个人化作一道银色的闪电,从邪玉傀儡的胯下穿过,来到它的左脚后方。破虚玉瞳瞬间就锁定了那十二块邪玉的位置——它们埋在一堆碎石的下面,果然摆成一个小型的阵法,中间那块最大的正在源源不断地吸收周围邪玉的能量,输送给上方的傀儡。
楼望和抬手,一拳砸了下去。
不是用玉器,不是用武器,就是赤手空拳。
他的拳头砸在中间那块邪玉上,发出“咔”的一声脆响。邪玉碎了。十二块邪玉同时炸开,黑气冲天而起,然后又像没了根的藤蔓一样迅速枯萎。
邪玉傀儡发出最后一声无声的嘶吼,整个身体开始崩解。一块一块的邪玉从它身上掉落,砸在地上摔成粉末,黑色的粉末铺了一地。
它垮了。
像一座山垮了。
楼望和站在那堆粉末中间,右手的拳头上全是血,指节处的骨头隐约可见。他低头看了一眼,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然后抬头看向通道的另一端。
护玉门的尽头,第三道门已经隐约可见。
融玉门。
“走吧,”楼望和哑着嗓子说,“最后一道了。”
沈清鸢走过来,从袖口撕下一块布,拉过他的右手,一言不发地包扎起来。她的手法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楼望和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忽然觉得邪玉山的腐臭味淡了一些。
秦九真靠在墙上喘气,看着这两个人的背影,嘴角扯出一个笑来。
“你们说,”他喘着气问,“等咱们老了,跟人讲起今儿的事,人家会不会以为咱们是吹牛?”
没人理他。
但沈清鸢的耳尖,悄悄红了一瞬。
三人走向融玉门的时候,身后护玉门的门板上,慢慢浮现出一行字。
——第三关,唯敬玉者能过。
那是上一批闯关者留下的最后遗言。
用指甲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