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九真低头看了一眼地面,愣住了。刚才那几具骸骨还在门缝里,现在他看清了——那些骸骨的手指骨上套着戒指,戒指上刻着徽记。
万玉堂的徽记。
黑石盟的徽记。
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但能死在这里的,绝对不是无名之辈。
这些人都是鉴玉高手,随便拎出来一个放到外面去,都是能在公盘上搅动风云的人物。他们都死在了这里,死在了这道门前,死在了这六块看起来“很简单”的原石面前。
秦九真的脸色变了。
楼望和在第一块原石前蹲了下来,没有伸手去摸,只是用眼睛看。破虚玉瞳的银白色光芒覆盖了他的瞳孔,那一瞬间,他眼中的世界完全不同了。
黄沙皮壳在他的视野里一层一层剥开——皮壳、过渡层、玉肉——每一个层次都清晰得像一张摊开的画卷。他看到了玉肉的颜色,是绿色的,很正的绿色,达到了冰种的透明度,没有任何瑕疵。
完美。
太完美了。
完美到不像真的。
楼望和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瞳孔里的银光更深了一层。他用破虚玉瞳的第二层境界去看——这一层看到的不是玉质本身,而是玉质里的能量流动。
天然的玉石,能量是活的。
它在矿脉里沉睡千年万年,吸收了地脉的气息、雨水、矿物质的浸润,它的能量是流动的、变化的、有自己的节奏的,像一条懒洋洋的河,不急不缓地流淌。
但这一块黄沙皮原石,它的能量是死的。
不是“死了”的死,是“本来就没有活过”的死。
它的能量太整齐了,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队训练有素的士兵,没有一个错位,没有一丝紊乱。这种整齐不是天然的产物,是人为灌注的结果。
“第一块,”楼望和站起身,“假的。”
秦九真张大了嘴,“怎么可能?松花走得这么好——”
“注色。”楼望和的回答只有两个字,“高温注色。把玻璃种翡翠碾成粉末,混入硅胶,高温高压注入普通石英岩,再用激光雕刻伪造松花纹。做这块石头的人是个高手,光从外表看,神仙都分不出来。”
沈清鸢也蹲下来,用仙姑玉镯靠近黄沙皮原石。镯子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嗡鸣,像是在叹气。她点了点头,“玉镯也说是假的。”
楼望和走到第二块原石前——黑乌沙皮。
破虚玉瞳再次运转,黑乌沙的皮壳在他眼中变得透明。他看到了内部,不是绿色的翡翠,而是一团漆黑。
不是黑翠的黑。
是铅块的黑。
“灌铅。”楼望和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菜单,“黑乌沙皮是真的,是从真正的黑乌沙矿口采下来的皮壳,但他们把里面的玉掏空了,灌了铅。重量对,皮壳对,手感也对——只有切开才知道是假的。”
第三块,白盐沙皮。
这块最诱人,皮薄透绿,连沈清鸢第一眼都以为是块极品。但楼望和的破虚玉瞳看到了绿色下面的东西——不是玉肉,是一层染色的树脂,树脂下面是一块普通的鹅卵石。
“贴片。”他说,“用真翡翠的薄片贴在树脂上,树脂贴在石头上。这种手法二十年
前就有了,但这么精致的,还是第一次见。”
三块了。
三块看起来最像真的,全是假的。
秦九真已经开始冒冷汗了。他发现自己刚才的判断全部是错的,如果不是楼望和在,他现在已经变成鉴玉门缝里第四具骸骨了。
“那剩下的三块——”秦九真看向后面三块卖相极差的
原石,喉咙有些发干,“都是真的?”
楼望和走到第四块原石前——铁锈皮,皮壳粗糙丑陋,铁锈斑遍布,任何一个有点经验的玉商看到这块石头都会摇头走开。
但破虚玉瞳看到的,是铁锈皮下面那一抹惊心动魄的绿。
不是普通的绿。
是帝王绿。
最顶级的、价值连城的、一小块就能买下整条街的帝王绿。
楼望和的呼吸停顿了一瞬。不是因为价值——他见过的好玉太多了——而是因为这块石头的反差太大了。最丑陋的皮壳包裹着最极品的玉肉,像是造物主开的一个玩笑,又像是鉴玉门给出的一道哲学题。
“真的。”他说。
第五块,水翻砂皮,也是真的。皮壳下面是一整块冰种紫罗兰,紫色均匀柔和,像晨曦里的薰衣草田。第六块,那块最不起眼的石包玉,更是真的——而且是块“双色玉”,一半翠绿,一半翡黄,天然过渡,没有一丝人工痕迹。
三假三真,全部鉴定完毕。
鉴玉门沉默了。
那六块原石化作六道青烟消散在空中,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然后,那道贯穿门面的裂缝开始发出沉闷的轰鸣,两扇门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门后的景象。
秦九真一屁股坐在地上,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我的老天爷,吓死我了——我这辈子再也不赌石了,打死也不赌了。”
沈清鸢看着他的样子,终于笑了出来,笑声很轻很短,像玉珠落进银盘里,叮的一声就没
了。但楼望和听到了,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正好她也看过来。
两个人没说话。
但眼睛里都在说同一句话。
——还有两道门。
楼望和迈过门槛时,在心里默默数了数。七十二个小时没合眼了。透玉瞳转化火玉髓的后劲还在骨头缝里钻来钻去,像一群蚂蚁在啃骨髓。右脚脚踝那块骨头又开始疼了,老毛病,每次过度用瞳力就犯,比天气预报还准。
他没吭声。
有些疼,说出来就不叫疼了。
门后是一条长廊,两侧摆满了玉器——不是原石,是成品。玉璧、玉琮、玉圭、玉璋、玉琥、玉璜,六器齐全,每一件都是足以让博物馆疯狂的上古重器。但这些玉器的摆放方式很奇怪,不是陈列,更像是在——列队。
在等什么人。
“不要碰任何东西,”沈清鸢的声音压得很低,仙姑玉镯在她腕上颤得越来越厉害了,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像是蜜蜂遇到了天敌,“它们在看着我们。”
秦九真走在她后面,双手插在口袋里,攥着两把短刀的刀柄。他的脚步很轻,和他平时大咧咧的作风完全不同。在滇西混了这么多年,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闹,什么时候该静。现在该静。
长廊尽头,是一道和鉴玉门一模一样的大门。
只是门上多了两个字。
——护玉。
楼望和站住了,破虚玉瞳自动运转,银白色的光芒在瞳孔深处凝聚,穿透了护玉门的表面,看到了门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