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苏瑾瑜在国贸三期顶层的宴会厅办了场庆功宴。
冠冕堂皇的说法是“庆祝中国植物基抗菌标准成为ISO新标准基础文本”。实际上,就是把联盟里一起熬了三年的人聚在一起,好好喝一杯。
但林凡到得比所有人都早。
他一个人站在宴会厅外的露台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短信。
陈铮发的。短短两行字:
“赵天雄保释获批后的动向已查明:保释后他未出医院,但其名下关联账户有二次转账记录,收款方在瑞士。另,天穹今日H股股价跌幅达百分之四十七,其董事会已要求赵天雄卸任。”
股价跌了百分之四十七。
林凡把手机放回口袋。天穹的股价崩盘在他意料之中——ISO标准一通过,天穹的核心产品线就面临被市场淘汰的风险。但他没想到崩得这么快,这么彻底。
这说明有人在抛售,而且是大规模抛售。不是散户,是机构。不是恐慌,是弃船。
“想什么呢?”王猛从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啤酒。
“想赵天雄。”
“想他干嘛?”王猛哼了一声,“恶人自有恶人磨。”
“他不是恶人。”林凡说,“他是个被人当枪使的蠢人。蠢人的下场往往比恶人更惨。”
王猛灌了一口啤酒,没说话。
宴会厅里人渐渐多了。联盟的三十几家企业的代表,行业协会的几位领导,国标委派来的干部,还有十几家媒体的记者——秦雪也在其中,穿着那件标志性的卡其色风衣,站在角落里和一个欧盟经济委员会的同事低声交谈。
苏瑾瑜拍了拍麦克风,全场安静下来。
“各位,今天请大家来,不是听我说话的。”他笑了笑,转头看向林凡,“林哥,你来。”
林凡接过麦克风,站到台上。灯光打在脸上,热烘烘的。
他往下看了一眼。熟悉的、不熟悉的,微笑的、打量他的——这些人,有的是从第一代试验品就跟着他的,有的是在标准之争最激烈的时候入的盟,有的是在赫尔曼提出程序动议之后,半夜打电话说“我们支持你”的人。
“各位,”林凡开口了,“ISO的标准之争,赢了。”
台下响起了掌声。
“但这个胜利,不是我的。”他顿了顿,“是三十六家企业,三百多名研发人员,三年心血的成果。是周院士七十岁高龄还坚持远程连线的支撑。是苏瑾瑜在后方协调所有资源的保障。是陈浩带着团队整理三千例数据的多少个不眠夜——”
他看向王猛。
“是王猛扛着几百公斤样品,在杭州和日内瓦之间往返三趟的汗水。”
台下又响起了掌声,更加热烈。王猛被看得不好意思,低下了头。
“我林凡,只是一个站在台上说话的人。”林凡说,“真正做成这件事的,是在座的各位,和不在座的更多人。”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另外,有个事想跟大家说一下。ISO会议期间,瑞士纺织协会以‘国际标准特别贡献奖’的名义,向我个人颁了一笔一百万元的奖金。”
台下的窃窃私语声忽然变大了。
一百万。在2004年,那是一笔不小的钱。
“我跟晚晴商量过了。”林凡说,“这笔钱,全部捐给‘笑笑教育基金’,用于资助贫困家庭的儿童入学和教师培训。”
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王猛愣住了。陈浩愣住了。李老师站在台下,眼眶红了。
苏瑾瑜在旁边轻轻叹了气,低声对林凡说:“你知道一百万现在能买什么吗?能在北京三环内买一套三居室,能在杭州买两套,能在你的学校建一整个实验室。”
“知道。”林凡说。
“你还是要捐?”
“钱赚来就是为了花的。”林凡看着台下,目光在笑笑的座位上空停了一瞬,“花在该花的地方,比放在银行里有意义。”
台下,秦雪合上笔记本,摘下眼镜擦了擦。
“这个林凡,”她轻声自语,“永远让人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
与庆功宴上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直线崩塌的“天穹”大厦。
深圳,天穹集团总部,顶楼会议室。
赵天雄坐在长桌的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今天中午收到的传真。传真的抬头是“香港联交所上市监管部”。
内容只有两行——“贵公司股价今日跌幅已达百分之四十七,触发《上市规则》第三十八条之异常波动预警机制。请于五个交易日内提交书面说明,解释本次波动的原因及应对措施。”
他旁边坐着三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一个是天穹的CFO,脸色比墙纸还白;一个是外部律师,正在飞速翻看文件;还有一个是公司的第二大股东,姓梁,平时对赵天雄毕恭毕敬,但此刻一直用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目光盯着他。
“赵总,”CFO开口了,“今天一天的蒸发市值,是十八个亿。”
赵天雄没说话。
“如果明天继续跌,后天联交所可能会停牌。一旦停牌,公司基本就——”
“我听见了。”赵天雄打断他,声音沙哑,“我还没瞎。”
梁股东往前坐了坐:“老赵,现在不是争面子的时候。你得给我们个交代。你不是说ISO那边有把握吗?不是说科尔那边会帮你搞定吗?二十三比零,这叫搞定?”
“是二十三比二。”赵天雄纠正他。
“有区别吗?”梁股东的声音拔高了,“你的把握呢?科尔的后台呢?我们投了几千万让你去搞标准,结果你把标准搞成别人的了!”
赵天雄的太阳穴在跳。
他想起赫尔曼在电话里的最后一句话——“赵先生,我们已经尽力了。你提供的资料,在会议现场无法形成有效的论证。”
尽力了?你们管那个叫尽力?
他还想说什么,但手机响了。
是他的私人律师。
“赵先生,刚收到消息——”律师的声音压得很低,“中国证监会已收到国际刑警组织转交的相关文件,关于您在境外涉嫌商业贿赂和窃取商业机密的指控,需尽快配合相关部委进行调查。您的出境限制已经生效了。”
赵天雄的手开始发抖。
“还有,香港法院那边也传来消息——您提交的关于冻结‘笑笑’集团在港资产的补充材料,被驳回了。驳回了。理由是——”
“理由是什么?”
“证据不实。”律师顿了一下,“林先生在香港的离岸公司,其注册文件里有一份由第三方公证机构出具的资产来源证明。这份证明的真实性得到了香港证监会认可。您提交的那份所谓‘转移资产’的证据,被判定为伪造。”
赵天雄握紧了手机。
“谁公证的?”
“一家瑞士机构。但这家机构背后——”律师的声音变得很紧张,“跟科尔咨询集团有业务往来。而现在,这批文件却成了证明‘笑笑’集团清白的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