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册子递给太监:“请皇爷爷御览。”
李世民接过,翻看几页,忽然抬头看向崔琰:“崔中丞,你的账册从何而来?”
崔琰脸色微变:“乃……乃匿名投于御史台举报箱……”
“匿名?”李易冷笑,“既无举报人,又无实证,仅凭几个错漏百出的数字,便敢在朝堂之上弹劾大臣?崔中丞,你这御史做得,未免太轻率了些。”
“殿下!”崔琰咬牙,“纵然账目无误,许玄擅授官职总是事实!此例一开,地方官员纷纷效仿,朝廷铨选制度岂不形同虚设?”
“谁说‘路桥郎’是官职了?”李易反问。
他一招手,学生从箱中取出一卷明黄绸缎——那是朝廷正式颁发的制书。
李易展开,朗声宣读:“‘咨尔工匠鲁大柱等三千七百人:效力铁路,功在社稷。特赐‘路桥郎’荣衔,享九品俸禄,荫一子入官学。此衔非职非官,乃朝廷嘉奖功勋之殊荣,不入职官序列,不掌印信权柄。钦此。’”
读罢,他看向群臣:“此制书乃去岁腊月,皇爷爷亲笔所批,用印下发。许玄在金沙江宣读的,正是这份旨意。何来‘擅授’之说?”
殿内再次安静。
几位原本想附和崔琰的官员,此刻都低下了头。
李世民缓缓合上审计册,声音听不出情绪:“崔琰。”
“臣……臣在。”崔琰额角渗出冷汗。
“你身为御史中丞,风闻奏事是本分。但奏事前不核实、不查证,仅凭匿名举报便贸然弹劾,此非尽责,而是渎职。”皇帝顿了顿,“念你往日勤勉,罚俸一年,停职三月,闭门思过。下去吧。”
“臣……谢陛下隆恩。”崔琰脸色灰败,踉跄退下。
李世民又看向群臣:“还有谁要奏?”
无人应答。
“那就散朝。”皇帝起身,在太监搀扶下走向后殿。
李易快步跟上。
一进两仪殿偏殿,李世民便挥退左右,只留祖孙二人。
“易儿,今日之事,你怎么看?”老人靠在榻上,揉着眉心。
“崔琰背后有人。”李易直言不讳,“他一个御史中丞,哪来的人手去‘密查’铁脊城、云州铁路的账目?那些伪造的账册,做得有模有样,不是深谙工程采买之人,根本编不出来。”
“你怀疑工部有内鬼?”
“不止工部。”李易走到炭盆前,用铁钳拨弄着炭火,“皇爷爷还记得赵德言吗?他将作监少监,却能接触到广州船厂的机密图纸。这说明什么?说明朝中某些人,已经织成了一张网。工部、将作监、御史台……甚至可能还有户部、兵部的人。”
李世民沉默良久,忽然问:“齐王近日在做什么?”
“闭门谢客,每日只在府中读书练字。”李易道,“但三日前,他的长史悄悄去了一趟太原。”
“太原……”李世民眯起眼,“那里是齐王封地,也是北都留守府所在。北都留守王珪,是崔琰的舅舅。”
线索串起来了。
赵德言—王珪—崔琰—齐王。
一条若隐若现的线,从长安延伸到太原。
“他们想做什么?”李世民声音转冷,“真以为朕老了,提不动刀了?”
“孙儿倒觉得,他们未必敢真造反。”李易分析道,“如今大唐兵强马壮,铁路四通八达,电报瞬息千里。长安稍有异动,安西、岭南、云州的驻军三日便可回援。齐王不傻,他应该明白,靠那点私兵,根本成不了事。”
“那他们折腾这些,图什么?”
“拖延。”李易道,“拖延新政推行,拖延铁路修建,拖延水师壮大。只要拖到……”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但李世民听懂了。
拖到皇帝驾崩,拖到新君登基,拖到朝局动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