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不太平啊。”段纶看完密令副本,长叹一声,“难怪殿下如此急切。”
许玄将密令仔细收好,望向隧道深处那一点光亮——那是南端的出口。
“段尚书,从今日起,我住到隧道工段去。”他声音平静,“三班倒,我每班都在。铺轨进度,我要每日一报。”
“许监正,你的身体……”段纶皱眉。连日操劳,许玄已瘦了一圈,眼窝深陷。
“无妨。”许玄摆摆手,“殿下信中说了,‘急中须稳’。我在现场,工匠们心里踏实,也能最大限度避免事故。至于身体——”他笑了笑,“等铁路通了,回长安让太医署好好调理便是。”
段纶知他性子,不再劝,只道:“那老夫去协调民夫与物资。剑南道新调的两万人三日后可到,岭南的暖风机也在路上了。”
两人分工已定,正要各自行动,隧道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驿卒浑身是雪地冲进来,手中高举一封插着金色羽毛的急件:“长安!陛下急诏!”
段纶与许玄对视一眼,同时跪下。
驿卒展开诏书,朗声宣读:“制曰:咨尔工部尚书段纶、格物院监正许玄,督造云州铁路,夙夜匪懈,勋劳卓著。今特赐段纶麟袍一袭、许玄蟒袍一袭,以示嘉勉。另,闻金沙江大桥合龙在即,朕心甚慰。着即于桥头立‘镇远碑’,碑文由朕亲书。铁路全线贯通之日,朕当亲临剪彩,犒赏三军。钦此。”
诏书读完,隧道内一片寂静。
麟袍、蟒袍,非功勋卓著者不得赐。
而“镇远碑”由皇帝亲书碑文,更是莫大荣宠。
许玄伏地,声音微颤:“臣……领旨谢恩。”
段纶亦重重叩首:“老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驿卒又递上一封火漆密信:“此乃太孙殿下亲笔,嘱交许监正。”
许玄拆开,信中只有一行字:“闻公欲驻隧道,易心甚忧。然国事为重,唯望公善自珍重。特遣太医署副使携参茸丸药,不日即至。保重。”
信纸很薄,许玄却觉得重逾千斤。
他小心折好信,贴身收起,对段纶道:“尚书,开工吧。”
腊月的金沙江畔,风雪更急。
但工地上却热火朝天。
新到的两万民夫迅速补充进各工段,暖风机喷吐的热浪让混凝土养护速度大大加快。
隧道内,铁轨以每日五里的速度向南延伸;大桥上,桥面硬化与护栏安装同步推进。
许玄果然搬到了隧道中段的一处临时工棚。
工棚狭小简陋,但生着炉火,铺着厚毡。他每日与工匠同食同息,每班必到现场巡视。
太医署送来的参茸丸药,他分给了几个体弱的老工匠,自己只留了一小瓶。
“监正,您这样熬,身子撑不住的。”亲随劝他。
“撑得住。”许玄看着隧道深处闪烁的灯火,“你看那些工匠,哪个不比我辛苦?他们撑得住,我就撑得住。”
亲随无言以对。
腊月十五,隧道南端传来欢呼——最后一段岩壁被凿穿,阳光从洞口涌入。
至此,大凉山隧道群全线贯通。
消息传回长安时,李易正在格物院机械所,观看一台新式蒸汽轮机的试车。
这台轮机体积只有传统蒸汽机的一半,功率却提升三成,专为下一代铁甲舰设计。
“殿下,成了!”主持试车的墨衡兴奋道,“转速稳定,输出平稳,可连续运转十二个时辰无过热!”
李易点点头,脸上却无太多喜色。
墨衡察觉有异,小心问道:“殿下,可是云州那边……”
“隧道通了,大桥也快完工了。”李易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纷飞的大雪,“但许玄累倒了。”
墨衡一惊:“许监正他……”
“无性命之忧,但需要静养。”李易声音低沉,“太医署的人说,是积劳成疾,加上隧道内湿气侵体。我已命人强行送他回长安。”
墨衡沉默片刻,轻声道:“许监正……太拼了。”
“不拼不行。”李易转身,眼中是深深的疲惫,“海上、西南、朝中,处处都需要快。可再快,也不能拿人命去填。”
他走回案前,提笔写下一道手谕:“传令:云州铁路后续工程,由副监正刘工暂代总监理。告诉刘工,进度固然重要,但若再有一人因赶工伤亡,我唯他是问。”
亲随领命而去。
墨衡看着李易眼下的青黑,忍不住道:“殿下,您也该歇歇了。这几日,您每天只睡两个时辰……”
“歇不了。”李易摇头,“‘十字航海公会’的事还没查清,朝中又有人上疏,说云州铁路劳民伤财,要求暂停。还有铁脊城的钢厂,周世清报来说高炉出了点问题,第一批钢水质检未过……”
他揉了揉太阳穴:“有时候我真想,把这些事都扔下,好好睡三天。”
墨衡不知该如何接话。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苏定方一身风雪地进来,脸色凝重。
“殿下,查到了。”
李易精神一振:“说。”
“广州船厂图纸泄露,源头在将作监。”苏定方压低声音,“将作监少监赵德言,半年前曾以‘核查工艺’为名,调阅过新式蒸汽轮机图纸。他的小妾,是拂菻商人阿罗本之女。”
“赵德言……”李易眯起眼,“他是齐王举荐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