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将趴在垛口上,整个人往前探出半个身子,手指头戳着南面,指尖在抖。
“百夫长,那到底是……”
“是墙。”
一堵由铁甲和战马和马槊组成的移动的墙,从地平线上升起来,越来越高,越来越宽。
副将的嘴张着,合不上了。
城墙上的柔然兵有人站起来往南面看,有人蹲着不敢抬头。
蹄声终于传过来了。
“打雷了?”一个年轻的柔然兵缩在垛口后面,脑袋往旁边那个老兵身上靠。
老兵没搭话,脸上的肉在跳。
“不是雷。”拔都回了一句,声音干得像砂石。“是马。”
“多少匹?”副将的声音碎了。
拔都没答这个问题,攥着垛口的手指一根一根发白。
他看见了那面旗。
玄色底子,猛虎纹样,在阵列最前方迎风翻卷。
旗下面骑着一匹纯黑的战马,马上那个人披着暗金色玄铁重甲,大氅在身后翻飞。
“是谁的旗?”副将凑过来,眼睛瞪得快裂开了。“百夫长,那是谁?”
“陈宴。”
副将往后退了一步,脚底磕在城墙上的一块砖头上,差点栽过去。
“陈……那个陈宴?”
拔都没吭声。
不用答,整个草原没有第二套暗金色的玄铁重甲。
黑色铁骑从地平线上涌过来,越来越近,蹄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地面的震动从脚底传到小腿,从小腿传到膝盖,从膝盖传遍整个身体。
王庭的木栅栏在抖。
壕沟里的积水在晃。
“跑吧百夫长!”一个柔然兵从城墙那头喊过来,声音都变了调。“挡不住的!”
“闭嘴!”拔都连头都没回。
城墙上开始有人往后退,脚步杂乱,有人在推搡,有人在骂。
“百夫长,要不……要不咱们从北门撤?”副将凑到他耳朵边上,声音压得很低。“大汗在后面等着咱们呢,先撤出去再说。”
拔都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大汗肯定有后手的,您说是不是?”副将的手攥着拔都的袖子,指节全在抖。“先退到北面跟大汗的人汇合……”
“你去金帐看看。”拔都把他的手拨开了。“告诉大汗,周军到了。”
“我?”
“快去。”
副将连滚带爬从城墙上下去了。
拔都扶着垛口,目光死死钉在那面猛虎战旗上。
三里。
两里。
脚底下的城墙抖得人快站不住了,身后有陶碗从墙头滚下去摔碎的声响。
“百夫长!弓箭手就位了吗?”身边一个什长扯着嗓子问。
“弓箭手都他娘的给我趴好了!”拔都吼回去,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没我的令谁都不许放箭!”
什长应了一声,转身去传话。
拔都的余光扫到城墙后面有个人影跌跌撞撞跑过来,不是副将,是个小兵,从金帐方向来的,脸上的表情不对。
小兵跑到城墙根底下,仰着脸喊:“百夫长!”
“说!”
小兵的腿一软,扑通跪在了地上。
“大汗……大汗不在了!”
拔都的身子晃了一下,手撑着垛口才没倒。
“你说什么?”
“金帐里头是空的!”小兵趴在地上,声音全散了。“里面就剩盏灯,人都没了,北门的守卫说……大汗子时就带人走了!带了三百骑,还有……还有四辆车!”
拔都的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百夫长,怎么办?”什长从旁边凑过来,声音都劈了。“大汗走了?大汗真走了?”
拔都没答话。
什长又往前探了半步,几乎贴到他耳朵边上:“百夫长,弟兄们都看着呢,您倒是给个准话啊。”
“我听见了。”
拔都的嘴唇动了一下,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下去,褪得干干净净。
什长盯着他的脸,咽了口唾沫:“那副将呢?副将去金帐了,人呢?”
“跑了。”
“啊?”
“副将也跑了。”拔都的声音干涩,像石头碾过沙子。“去了金帐就没回来,你觉得他会回来?”
什长的嘴开合了两下,愣在那儿说不出话。
城墙外面蹄声像天塌了。
一里。
六千铁骑逼到了眼前。
马槊锋刃在晨光里闪着点点寒光,排列成一片森林。
城墙上一个年轻的柔然兵蹲在垛口后头,抱着自己的膝盖,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旁边的老兵踹了他一脚:“闭嘴。”
“我不想死啊……”年轻兵仰起头,眼眶全红了。“我才十七,我阿妈还在帐子里等我回去呢。”
老兵没吱声,把手里的弓往地上一扔,靠着垛口坐下了。
什长转过身看了一圈,城墙上三百来号人,有蹲着的,有趴着的,有往城墙后头张望找退路的,站着的不到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