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乐年逾六旬,身体却不错,满面红光,说话时带着久居高位的慢条斯理:“皇上谬赞,老臣愧不敢当。”
“丞相过谦,自昭烈帝来,丞相历经三朝见多识广,朕年纪轻,很多事还要请您教导。”
“皇上折煞老臣了。”
皇帝微微一笑,呡了口茶,道:“父皇新去,我甫一继位,于政务还是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除母舅长平侯外,能仰仗的就是您老了,您若再推辞,可叫我往后靠谁去?”这段话他在皇后面前练习了数十遍,才能做到如此的波澜不惊真情实感。
丞相听他这样说,确实有些感慨了,道:“老臣前几日时常夜里惊醒,梦到昭烈帝于老臣耳边叮咛,心中甚是愧怍。”
“哦?皇祖父都跟丞相说了什么?”
“昭烈帝叫臣好好辅佐皇上,辅佐赵氏江山。”
皇上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容才真诚了,道:“李氏上下的兢兢业业朕是看在眼里的,卓文新任御史中丞,我听说他做得很不错。前日舅舅跟我说,丞相的幺孙有心投军幽州,拜帖投到长平侯府好几日,舅舅心知这是丞相最爱的小孙子,一时不敢定夺,转而告知了我。丞相知否此事?”
“这小子从小主意就大,并未听他提起。”丞相面露难色,似乎是有些难以启口,道:“他父亲乃是我的幺子,夫妇二人只有这一个儿子,不舍他……”
他话还没说完,皇帝便道:“这是当然,我齐国征兵也没有征人家独子的。”他好像很是理解的样子,说:“不过他既有心投军,总不好打击年轻人的报效家国的劲头……”
“皇上……”丞相刚刚的优哉游哉全不见了,有些紧张恳求地喊了一声。
“不如叫他到我的金吾卫去,虽也是在军队里,好歹天子脚下首善之都,总不会出什么大乱子,丞相看可好?”
李乐千恩万谢叩首而去,不多时,长平侯裴青从太子寝殿后的退步里出来,道:“这李山水算是半个自己人了。”
皇帝喝了一口茶,脸上现出一点怒色,道:“这老滑头,无利不起早!自上而下,朕许他多少好处,才叫他稍稍有些归顺之意!”
“世人皆贪慕荣华,不足为怪。”
“若朝廷里全是李山水之流,这齐国的江山岂不是烂得像被蚂蚁蛀过的桥洞?”皇帝叹气道:“父皇在位这些年,净哄着那老太监开心了!一个‘惠’字怎么能评定他的功绩?我看该用‘哀’该用‘炀’才好!”
“斯人已逝,多说无益。”裴青道:“待朝中局势稳定,将宋翊远远打发去陵寝守灵,叫他再翻不出什么浪花就是了,如此一来,陛下也算守了一个‘孝’字,没有违背先皇的遗旨。”
人这一辈子,学会收敛锋芒,学会趋利避害,往往是在吃过苦头以后。小皇帝从一个二十郎当岁的年轻人,蜕变到说话留三分、喜怒不形于色,也不过只用了短短两个月。家国天下,多少人的性命抗在他的肩上,重压之下,只能破茧成蝶。
先帝新丧,举国哀悼,新年不仅没有喜气,还隐隐一股走向末路的颓势。贵州匪患的事再无结果,当地官员既无相关奏章,负责剿匪的蔡文悦也并未说明是否出兵,朝堂上好不容易迎来了一片安宁祥和,赵羿思前想后,只好将这事压在心底,容后再处理,起码让朝廷里的官员们过个好年。
宋翊似乎已经偃旗息鼓,放弃了“十三军统领”协理朝政的权柄,皇帝要奏章,他便给了,有时连朝也不上。
“廿二送大行皇帝入陵寝,不如叫宋翊去,他若听话在那里安家,朕便不再追究他以往的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