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柳氏蹙眉呵斥了他一声,赵衡这才噤声,又忍不住对她道:“嬷嬷,回到咱们自己宫里了,您就让我松散松散吧。”
“隔墙有耳,这宫里哪有松散的地方?这几日最是要紧的时候,再忍一忍。”柳氏说着接过他手里的毛巾,蹲下要帮他脱靴,被赵衡止住了。
他一边自己脱靴,一边抱怨:“忍忍忍,忍了多少年了?本以为再忍三年就能出宫开府,谁能想到……”他这次长了记性,没有把话说完,话锋一转,拖着长音说:“我只盼着皇兄能把这齐国治理得国泰民安,让我当个闲散王爷,随便给我扔个什么远远的封地,大小也无所谓,能有口吃的就行……”他一边说,一边抱着被子抬腿躺倒在塌上,声音渐渐悄了。
桔婴跟着柳氏从里间出来,指了指南边长生殿的方向,悄声向她道:“吵得快打起来了,还是咱们殿下打的圆场,太子刚说登基之后要斩了……那位,诏书一下,别人就成了大将军了……”
柳氏听着,长长叹了一口气,圆圆的肩膀整个塌下来,警醒桔婴道:“这些话烂在肚子里。”
“除了跟您,我还敢跟谁说?哪句话不是掉脑袋的?”
“你知道就好,这宫里没有小事,三两句话也性命攸关。”柳氏又说了两句才打发他去睡觉。
登基大典定在三个月后,老皇帝刚死,血脉至亲,新皇怎么样也要守孝三个月。
然而第二日灵柩前,朝臣又险些大打出手,这次倒不是太子跟宋翊,而是太子的亲娘舅长平侯与宋翊。
两人一上一下,披麻戴孝,分别站在皇帝灵柩前后。满屋都是被麻布装点的白色,冷风一吹,白色的布条飘来荡去,更显得荒凉。
新皇赵弈盘腿坐在灵柩一侧,满朝文武跪在长生殿前哭灵,小半跪在殿内,有幸看到长平侯与秉笔大太监的争吵。
裴将军健硕的膀子撑起一身绯色礼服,外披米白色麻布,从眉头到下颌隆起浅于肤色的旧刀疤,被刀疤穿过的眼珠有些发白,不能视物,一开口虽然咄咄逼人,倒还维持风度据理力争:“满朝上下二百多件奏折,竟无一件送到新皇面前,大太监何以绕过陛下独揽大权?!”
宋翊被他逼问也不着急,神色坦然道:“皇上年纪尚轻,且久病未愈,先皇遣我协理朝政,自然是叫我为皇上分忧,如今还在丧期,皇上强拖病体守灵,日夜劳顿,百善孝为先,我怎么还敢拿其他事来给陛下添忧?”
“皇上已成年,小皇子也半岁有余,如何能说年纪尚轻?!你这分明是强词夺理!”
“先皇金口玉言写在传位诏书上的,‘太子年纪尚轻’。”宋翊一字一顿将这六个字念出来,尔后两眼定定地看向裴青,问:“怎么?大将军是觉得先皇说错了?”
裴家满门忠烈,裴青如何大胆也不敢说先皇不是,他一贯嘴拙,堂堂镇国将军,如今竟连替外甥撑腰也不能,气得带伤的眼珠子都要蹦出来,若非腰间无剑,当即就要斩了这信口雌黄的太监。
一旁身着黑色礼服的丞相李乐打圆场道:“裴太尉也是为国心忧,如今先皇新丧,南方又匪患四起,都是于国不利的。陛下年轻,想是宋将军怕陛下操劳过度,才打算循序渐进。太尉不要急嘛,如今我齐国国力昌盛兵强马壮,北有裴小将军,南有李繁山、蔡文悦,西北有陆跃潜,何必忧心小小一支匪患?”
一句“宋将军”把宋翊叫得脸色稍霁,却叫裴青面色更僵了,这太监如何能当得一句“将军”?
行伍起家的不善口舌之争,然虎符尚在裴青手里,十三军统领名不正言不顺……赵衡看着大殿上的众人,又看看不远处的皇帝赵弈,心中涌起一个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