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进城了！黄道金也喜也忧。家里还有粮食，还有鸡鸭猫狗，还有家电，还有桌子板凳等等。老汉一样舍不得，连顺眼的筷子都舍不得丢。总在王有志、王超英、黄莲的面前念念叨叨的：猫和狗呢都跟自己这么多年了，有感情了。现在突然要走，心里都觉得对不起它们。这个房子啊，可是自己辛辛苦苦修起来的，一砖一瓦……

人老了，感情重，话就多。带着一家大小屋前屋后地转悠，满山坡爬上爬下的。指指点点，那块是自己的，那块是别人的，边线在哪里，有多长有多宽一年能收多少；包括树子，长了多少年，能做个什么，老汉一一道来。愣是把自己搞得热泪盈眶，磨磨蹭蹭的。王有志两姊妹不得不陪同，安抚老人。王道金决定：将来还要回家种地，死了就地埋葬。农民对土地的深情，不是一般人能够理解的。一方土，一方人。土地，就是养育自己的父母！

猫狗送人，粮食都寄在亲戚家里，几斤猪油、多少粮食等都记得清清楚楚。能带的，包括棉花被，本来路上不方便，他还是坚持，说一些老生常谈的话把两姊妹气得眼珠打转。鸡鸭呢？杀了，吃得下的就吃，吃不了通通带走。走的前几天，老汉又把亲戚朋友叫来，大摆宴席。进城了，女儿有了出息，可以享清福了！好多人都羡慕着，祝福着。王老汉呢？和大家握手又握手，老泪纵横的，顿顿都是大鱼大肉，你来我往。王老汉醉了三回。

这边年轻人着急，王超英那是心都烤焦了。好几次想拦，一开口，就被王老汉数落：这个是你大伯吧？以前对你问长问短的，买过好多饼饼给你吃，忘了？那个是你二婶的亲姐姐吧，以前咱家穷的时候，人家还送来面条和鸡蛋，忘了？还有我表哥的表哥，是亲戚吧，我们盖房子的时候，人家没少出力！还有……

哎哟！王超英才觉得活着是多么不容易，还有这么亲戚曾经关心过自己。

还好，高昂跟前跟后的听他啰哩啰嗦，乐此不疲。

分开时，王超英就丢了魂。看着儿子，忍着泪水，鼻子里发出哼哼的声音，说话时连牙齿都在嘴里打颤：“儿子，妈妈真的要走了。看到你现在，很健康很阳光，妈妈很开心。以后好好学习，考好的学校，做一个对社会对国家都有用的人，有责任感、有成就感、有幸福感。以后，我希望你能够重新认识自己，学会爱自己，了解自己，明天就不会和今天一样！自然爱你的人就多了！心怀感恩，你的世界才会更加美好！儿子，妈妈很爱你！”

“妈！您说过每天给我发一个信息，如果不发，我就不学习！”高昂有些调皮地说，强忍泪水。

“嗯！妈答应你。你有什么不开心啦需要什么啦，记得跟妈妈讲！”握握儿子的手，王超英感动心都裂开了。

有人已经站起来排队验票了。

王超英缓缓站了起来，倒抽一口凉气，泪水还是流了下来：“妈妈要走了！拜拜！好好学习，要听爸爸的话。”

“我知道！妈，您保重！”高昂的泪水也下来了，如滂沱大雨！

旁边的人都愕然换失色。

看着队伍在慢慢前行，王超英的眼睛一直回头，泪水就像屋檐滴水，卟嗒卟嗒的。

“妈！我多希望我是妹妹！”高昂突然大叫一声！

那一刹那，如同闪电一样从天而降，就是那一刹那，王超英被击中。整个人都崩溃，她撕心裂肺大叫一声：“儿子！”跑了过去，死死地抱着高昂……

所有人都为之动容。

是怎么上的飞机，她不知道；是怎么回到家里，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号啕大哭地吼叫着：“我不走了我不走了！我要陪儿子好好过！”王有志一家人骤然变色，立即拖住她。儿子还是先明白过来，哭喊着：“妈，好好照顾妹妹，好好照顾自己。我们会再见的。”

王超英一把抓住高向的手，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一定要好好照顾儿子，你可以对不起我，但一定要对得住儿子！”双目圆睁！

“一定！”高向举手保证，拍拍自己的胸口。

“我多希望是妹妹！”这句话老在王超英的耳边盘旋着。一个百般娇宠，一个多年未见，同样是自己生的。那是多么不一样的童年经历。她一直都想忘记过去，或者不去想。但是，人总要对过去负上责任，无论对错，都是因果循环。任何人都无法逃脱。

到了成都后，王超英两天没有出门，病了。活泼乖巧的女儿忙前忙后，还专门请了一天假来陪伴。看到床边一家三口甜蜜蜜的照片，王超英知道自己的生活的轨道，才想到自己应该做什么。人活着，就是去面对生活中的痛苦和艰辛，欢乐和忧伤，点点滴滴。哪怕是绝境，孤身沙漠，也要努力膝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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