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城,已然接近晌午了。
他满共套了三辆车,头一辆坐着她、母亲和桃儿;中间那辆里面除了有水、干粮等物,还装了好几坛酒,他说如今在冬里,路上冷,早晚喝它个几口,不仅能暖身子,还可解乏;最后一辆,则装了父亲的棺材。
不幸中的万幸,父亲还能落叶归根。
车摇摇晃晃地行在官道上,路两边有不少来往行人,他们有的扶老携幼,慢腾腾地往前走;有的背着包袱,行色匆匆。长安是繁华的希望,有心人总会找到目的。
李夫人似有困意,眼皮重的直往下掉,可每当头垂下时她立马惊醒,第一反应就是抓住女儿的手,确定她还在身边。
可怜,还不到四十的娘亲,这几日竟生了白发,手还会不由自主地抖。
要好好活着啊,活着才能尽孝道,保护娘,不再让她担惊受怕。
晏明婉食指放在唇边,对桃儿做了个嘘的动作,她慢慢地将母亲的头放到桃儿的肩头,然后给她把被子盖好,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往车口挪动。
掀开厚重的车帘,冷风登时从领口灌进来,晏明婉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暗道了几声好冷,她把角落立着放的那袋酒勾过来,拧开塞子,给正赶车的荣奕递到手边。
“喝口吧,这风吹的人脑袋疼。”
荣奕接过酒袋,仰头闷了一大口,他用袖子擦了下嘴,笑道:“快回里头坐着,你病还未好呢。”
才刚说完这话,男人耳朵忽然动了下,他紧紧皱眉,侧着身子朝后瞧,冷声道:“他追来了,好快。”
晏明婉果然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传来,她忙挪动到荣奕身边,抢过男人手中的马鞭,恨地抽打了下马屁股,马儿吃痛,嘶鸣了声,迈开蹄子就跑。
“吁!吁!”
荣奕急忙拉紧缰绳,将受惊的马儿勒住,只见他从靴筒里将那只短匕首抽出来,然后把晏明婉的手指从鞭上掰开,将匕首柄放到女孩掌心,大手合住女孩发颤的小手,他不知如何安慰她灵魂深处的惊慌恐惧,只能柔声道:“别怕,有我在。”
说罢这话,男人凝视这女孩的双眼,沉声道:“在我们西北边地,时常有戎狄侵犯,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你若惧怕顺从,只会死的更快,可你若能拿起刀反抗,他们反而觉得你强莫敢欺,你懂我的意思吗?”
晏明婉握紧匕首,点头道:“放心。”
马蹄声终于到了跟前,在最头里的自然是顾召南,跟在他后面的是十多个带刀侍卫,里面还有宫三。
宫三侧脸肿的老高,如同在嘴里含了个鸡蛋似得,伤口最严重处有道小拇指来粗的血口子,他左手拉着缰绳,右手攥着根又长又粗的圆木棍,紧紧地跟在顾召南身侧。
“大人,就是这小子强行掳走我家小姐的。”宫三用木棍凭空指向马车上的荣奕,愤怒道:“大人,如何处置他!”
顾召南始终盯着车上的两个人,笑的温和极了,仿佛一点都不生气,他将风吹到脸上的发带搁在头后,翻身下马,从容地走向马车。
“婉婉,怎么不打一声招呼就走呢。”顾召南扫了眼后面的两辆车,微笑道:“呦,这不是伯父的棺椁么,如此轻装简行,当真是委屈了伯父。”
晏明婉扭身掀开车帘,再三吩咐桃儿看护好母亲,千万别叫她出来,女孩十分有礼地朝顾召南弯了下腰,就算见过礼了,她依旧如往常般柔弱,似委屈又似无奈道:“大人容禀,一则父亲总要落叶归根,长久在长安停着不好;二则小女是罪臣之女,只怕待在大人身边,传出去会累了大人的名声。大人慈悲为怀,为我母女考虑周全,可小女无才无德,实在不敢承恩,唯有悄悄离去,才不至于连累到大人。”
其实我也可以待在你身边,从头到尾装傻装柔弱奉承你,可这样用身体复仇,我觉得太贱,况且只杀了你根本不够,还有魏仑这头骟驴,怎么可以放过他。
顾召南听了这话,只是笑了笑,他看着晏明婉,朝她伸出手,道:“回家吧。”
“你那个私宅让我抄了,现如今我送她回青州老家。”荣奕面无表情,冷漠道。
“阿奕,你以前不敢这么放肆。”顾召南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将手背后,静立在马车前,一会儿看晏明婉,一会儿又看他表弟,他摇头嗤笑了声,道:“谁的主意,你,还是她?”
“我。”
“我。”
两人竟异口同声。
晏明婉瞪了荣奕一眼,抢先笑道:“是我再三求了他,荣先生古道热肠,同意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