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从早上起就一直灰蒙蒙的,带着旋儿的北风刮了整天,小院里静悄悄的,并不是因为天不好,没人出来,而是荒废了太久,连鬼都不愿意来。
一阵剧烈地咳嗽从屋里传出,听声音,仿佛是个女人,她连咳嗽带呕吐,闹腾了好一会子,总算静了下来。
“桃儿,我,我想到外面看看太阳。”床上的女人费劲力气才将这句话说完,她很瘦,用皮包骨头形容也不为过,脸上几乎没肉,肤色是那种不正常的黄,眼睛虽大,却向外凸着,嘴上干出了好几道血口子,嘴角还流着涎水,丑的跟活鬼没什么两样。
“好好安养着吧,我的夫人,求你了。”这个叫桃儿的女人带着哭腔回答,她约莫三十左右,倒也清秀的很,不知是不是长时间照顾病人的缘故,看上去很疲累。“我知道你想见他,可他就是个负心贼,自你病了到现在,两年了,他来看了你几回?”
桃儿虽说这般数落病人,仍是凑到床跟前,轻轻地将被子揭起,从背后环住病人,让她顺利坐起来。就在这时,一股浓郁的腥臭味四散开来,叫人闻之欲呕。
病人身上似乎有烂疮,一直在流脓,将贴身小衣的很多处都染成了淡黄色,更要命的是她的底下也在流脓流血,不绝如缕,想也不用想,是得了那种脏病。
恶臭将屋中的药味儿遮住,病人早都没了嗅觉,她头靠在桃儿的肩膀上,嘴艰难地咧出个笑:“哭什么,我还死不了呢。”
说罢这话,病人将眼睛微微眯住,她想要看清屋里的一切,小泥炉上正坐着咕咚咕咚冒热气儿的药罐,跟前是两只满是黑色药渍的瓷碗,过去的可抵十金的烟罗窗纱如今换成了白麻纸的,柜子的腿儿坏了一只,便用不知从哪儿捡的黑石头垫着。
“我,我实在没劲儿下床了。”病人咳嗽几声,她的手颤巍巍地指着门,虚弱道:“你把门开开,让我看一下外头。”
桃儿知道病人心里想什么,门开了,那个男人一来就能看见了。
“何苦来,再平添一层病可怎么好,你就算不爱惜自个儿身子,也该心疼心疼我。”
桃儿不住地用袖子擦眼泪,三天前,她把身上唯一值钱的银镯子托人拿出去卖了,得了钱后立马跑去塞给那个男人跟前伺候的丫头,只为递句话:夫人怕是真熬不住了,就这两日的功夫,求相爷发发慈悲,来看看她,她就算死也无憾了。
谁承想那个传话的丫头才说了夫人两个字,就被打了好一顿嘴巴子,当下配给了后厨那个品行极差的瘸子,还发下话,永不许进里边伺候。
“那算了。”病人的气儿总是喘不匀,呼吸的声很沉,胸腔里嗬拉嗬拉地响,总感觉有痰在里头堵着。“渴了,给我倒点水来喝。”
“好。”桃儿一面答应,一面将厚毯子给病人盖在腿上,收拾妥当后,这才放心出去烧水。
病人看着桃儿远去的背影,心里的酸楚让她想哭,可是她哪里还有泪可流,早都干了。
她叫晏明婉,是当今权倾朝野的宰相大人顾召南的夫人,呵,一品正妻做到她这份儿上,真是前无古人了。她不怨夫君多年来一直恨她,因为确实是她做错了,而且错的罪无可恕。
想想吧,十年前好像也是这样一个北风天,那年她才十六,第一次见到了顾召南,就在父亲的尸体边上。
记得父亲那时刚从青州调到长安,那是他上任的第十天,在回家的途中被街上蹿出的一匹疯马踩了肚子,当场暴毙。
是顾召南将父亲的遗体送回来的,她那天哭坏了,没看清顾召南的样子,依稀记得是个身材修长,十分儒雅的男人。
父亲族中人丁不兴,只有个长兄远在青州老家。她和母亲两个妇道人家孤零零在长安,不知如何处理父亲后事,多亏了顾召南,上到向朝廷报丧,下到置办后事,亲力亲为,这一切她都看在眼里。
她不知如何报答,因为她什么都没有。不,她有一颗感激爱慕的心,还有一张貌美如花的脸。
十七岁那年,她没有回老家青州,留在了长安,因为她成了顾召南的妻子。
召南对她很好,对母亲也算孝顺,只不过他总是很忙,男人忙点儿好啊,若一心只想着在闺房厮混,她还瞧不上呢。
她的男人果然是人中龙凤,崛起的速度令百官惊叹,他的样貌在长安是出了名的俊美,才学自然不在话下,唯一落人话柄的就是对政敌太过狠辣,赶尽杀绝,决不给对方死灰复燃的机会,他就这样一步步往上爬,最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做到文官之首。而她,因为有这样能力出众的夫君,成了一品夫人。
鲜衣怒马,宝钗翠钿,娇奴美婢成群,长安人人都羡慕她命好,嫁了个好男人。她也觉得如此,可每当雨夜的时候,她总是被噩梦惊醒,她发觉,好像少了点什么。
是她的丈夫啊,他已经好久没回家了。
后来,他回来了,带了一个明艳绝伦的女子回来,冷漠地告诉她:这是我的二夫人,你要好好待她,千万别委屈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