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异是一个好人,不过,前面要加上一个限制性的时间副词,曾经。不错,曾经,程异是一个好人;曾经,程异是一个孝子,史书上说他“事父至孝”;曾经,程异是一个忠臣,一腔热血,满怀忠诚;曾经,程异是一个重义气的人,为朋友两肋插刀;曾经,程异有一帮志同道合的朋友和同志,他们的名字叫做王伾、王叔文、刘禹锡、柳宗元……没错,程异曾经是永贞集团的干将,赫赫有名的“永贞八司马”之一。当刘禹锡、柳宗元踏上漫漫贬谪之路的时候,程异也踏上了贬谪岳州的长路,不久,他又被贬为郴州司马,算是又降了一级。
或许正是这一次贬谪,彻底改变了程异。程异,一个曾经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的热血青年,一不小心,一脚踹进了一个名叫政治的泥潭,而且越陷越深,一直沉到了潭底。不过,沉到潭底的程异忽然之间大彻大悟,变成了一条泥鳅,在又黑又深的泥潭中钻来钻去,那可真是如鱼得水,如虎生翼。
如鱼得水、如虎生翼的程异,仕途上很快就迎来了转机,因为,他得到了一个人的赏识,这个不开眼或者说非常开眼的人名叫李巽,时任盐铁转运使使的李巽。
说来也怪,大唐帝国最优秀的理财高手似乎都集中在中晚唐,中规中矩的杜佑也就罢了,德宗时期的神童刘晏更是一位了不起的理财专家,在他的治理下,帝国的赋税收入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而且,此后几十年间,刘晏一直被模仿,从来没有被超越,就连年高德劭的杜佑也不能,直到李巽的出现。
从杜佑手中,接过盐铁转运使的职位,李巽展露出其超人一等的理财天赋。任职一年,李巽就平了刘晏的纪录;两年,李巽就将这个纪录远远抛在身后;三年,他创造出一个崭新的纪录,比原纪录提高了整整一百八十万缗!
不过,大唐帝国最牛的理财高手,似乎还轮不上李巽,因为,还有一个程异,永贞余孽程异。
在李巽的关照下,程异很快离开了清冷的潇湘,翩然回到了繁华的扬州,重新做回了他多年前曾经坐过的位子,扬州留后。
在这里,程异无与伦比的理财天赋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在这里,程异缔造了属于自己的辉煌。他深入江表,发掘赋税来源,在他手上,“江淮钱谷之弊,多所铲革”,帝国的财政因为有了程异,得到了很大的提升。毫不夸张的说,如果没有程异,就没有淮西战场上万马奔腾的壮丽;如果没有程异,就没有李纯修建形象工程时的潇洒。从这个意义上说,淮西战役的最大功臣,既不是裴度,也不是李愬,而是永贞余孽程异!因此,就连一向贬抑“二王八司马”的史书也不得不承认,程异是一个对帝国有功的人。
然而,程异依然是孤立的,因为,他是一个人人侧目的永贞余孽;因为,他是一个不入清流的钱谷吏;因为,他是一个人所不齿的小人。
说他是个小人,应该算不上冤枉,因为,从种种迹象来看,他似乎的确作过某些令人齿冷的事情,比如说,在朋友背后下刀子,而他出卖的这个朋友,很可能就是柳宗元,一代文豪柳宗元。
当程异仕途上一帆风顺,芝麻开花节节高的时候,他的故人,一代文豪柳宗元正在瘴烟之地苦熬岁月。为了避免客死他乡的凄凉结局,柳宗元将希望寄托在笔端。于是,一封封言辞卑微的书信飞入了长安大大小小的权贵手中。这些人,固然有他的朋友,但也不乏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甚至还包括曾经攻击过他岳父的政敌,可怜的柳宗元只是希望,他们中间或许会伸出一双援助的手,助自己摆脱当前的困境。
程异拜相,本来应该是柳宗元最后的也是最好的时机,因为,他们曾经是志同道合的同志;因为,他们曾经是掏心掏肺的挚友;因为,他们曾经是同气连枝的兄弟。然而,病急乱投医的柳宗元,却没有向这位昔日的故人发出任何求助的信号。在他厚厚的诗文集中,我们也找不到任何一首两人彼此唱和的诗歌。显然,曾经的同志、朋友和兄弟,早已分道扬镳,彻底决裂。至于决裂的原因,或许,我们可以从韩愈的《柳子厚墓志铭》中找到答案。在这篇并不算太长的墓志铭中,韩愈不惜笔墨,刻画了一类落井下石的小人形象:友人得意时,他指天涕泣,誓死不负;友人落魄时,他反目成仇,落井下石。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我们有理由相信,韩愈影射的就是程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