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习惯和人这样亲近,更何况这个人是唯音。
唯音已经擦去了那些血污,苍白的皮肤上整齐的,深可见骨的伤清晰地呈现在她眼前,她忽然笑了起来。
“妖界鼎鼎大名的兰夜公子,朽夜阁之主,连妖王重璘都要礼让三分的妖,为了报仇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差一点儿就死了。而他的仇人,好好地坐在这里,因为他的保护一点儿伤也没有受。可笑至极,这是什么报仇?鬼才信这是报仇!”
她越说越激动,甚至于愤怒了。
兰夜不愉地皱眉,回头看她:“你敢这样跟我说话?”
“我为什么不敢?大不了你杀了我啊,反正我也没几年好活了。”她看着兰夜的眼睛,毫无惧色。
兰夜愣住,不确定地说:“你……你怎么……”
“怎么知道我快死了?藏书阁有那么多书,翻翻总能找到讲极阴之人命理的,命属极阴之人,就算不至于被吸尽精气而死,命数通常也不会好,总是活不过二十五的。”
唯音很早便开始疑惑,妖们说她是从两百多年前开始出现在兰夜身边的,凤休姐却说,这已经是她遇见她的第十世。怎么算她这几世都很短命,于是她在朽夜阁的藏书室里找了三年,终于找到了解释。
她十四岁的时候知道了这件事,生命的尽头猝不及防地出现在面前,她未能走完青春就将垂暮,从一张白纸长大,慢慢懂得说话认字,还来不及做什么,就要再次变回白纸。
周而复始,不知道还要继续多久。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不是妖,也不能算是人,就这样混沌地过着短暂的一生。
这样的人生真的有意义么
唯音的眼里渐渐泛起泪光,那些泪水争先恐后地沿着她的脸颊落下来,落在兰夜铺散的发上。她此刻就像是一个委屈的,被骗走了糖的小姑娘。
“无论如何每一世你还会去救我,我想……你应该知道我短寿的原因和我活着的意义……我一直都很想知道那个意义是什么……”唯音捂住眼睛,泪水从她的指缝中漏出,滴在兰夜的长发上。
那个问题不是她的一时兴起,那是她长久以来的恐惧和迷茫,她妄想抓住的和这个世界之间的关联。
没有人知道当她听见兰夜说这一切仅仅是一场报仇,当她看见兰夜眼中的轻蔑之时,她的绝望。
“所以……求你不要骗我……”
兰夜无声地望着她,她泛红的眼睛和不断落下的泪水。
他忽然生出一种渴望,在这个时刻把所有事情和盘托出,两千年前的一切,这两千年来的一切。她会不会想起来所有,她会不会回心转意那强烈的渴望像一场大火迅速燃灼蔓延开来,在他的心中肆虐,有那么一瞬间他就要说了。
可是之后呢?
兰夜忽然想笑,他闭上眼睛无力地叹息。心火熄灭,只剩灰烬。
你忘了,你没有退路。这是一条死路,所以你得一路走到死。
他慢慢地,近乎冷静地说:“这是最后一世了。”
唯音抬眼看着他,气息还有些不稳:“什么?”
“如果我说这是你命属极阴的最后一世,下一世你会和你爱的人一起,活得很长很好。你还想不想知道从前发生的事情?”
“想。”唯音几乎没有犹豫。
兰夜自嘲似的一笑,他说:“好,我会告诉你,但不是现在,要等半年之后。”
唯音眼睛亮了,她抓住了兰夜的胳膊凑上去:“真的吗?不骗我?”
“我不骗你。”他这样说道。
“你一定说话算话!我,我会努力活到半年后的。”
第10章长夜[拾]
他们之间算什么呢,最开始有的那点东西到最后也都烟消云散了。如今他们之间的爱恨因果,只是他一个人的执着罢了。
夜深了,唯音睡得很安稳。这次是她睡在软塌上,而他睡床了。兰夜撑着头安静地看着她,她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看上去却是很踏实的,仿佛做了个美梦。
她真是一点儿也没有变。
为人的那一世,他们一起生活了八年,整整一个少年时代。她是他的奴隶也是玩伴,几乎与他形影不离。那时候的她很爱笑,整个部族只有她敢惹他生气,而在他生气的时候也只有她敢靠近他。她好像永远不知忧愁为何物,好像可以就这样一笑到天荒地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