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时光能停留在那时,该多好啊。
等到天色渐起,赵明睿慢慢醒了过来,看着房间里袅袅升起的烟雾,心中怅然若失。
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无路可走的一步。
顾彦一惊,赶紧握住他手:“大哥。”
“阿彦,我……”
“不。”顾彦鼻子一酸,“不会的……”
“纵有不舍,终有一别。”赵明睿怅然道,“扶我坐起来。”
“大哥……”
赵明睿强撑坐了起来:“三弟,我死了之后,你愿不愿意坐我的位子?”
虽然这几年因为那些旧事旧怨,顾彦并不愿意跟大哥太多交流,但他内心深处总还是盼着他长命百岁。
他想,他们两兄弟就这样十年、二十年的别扭,多好。他和阿桓,是自己仅有的亲人了。
而且,若他真的死了,那北方真就是天下大乱了!
“我不行的。”
“你非行不可了……”赵明睿叹道,“你知道,若没有人接手,这个大业会瞬间就会分崩离析了!”
关键是,大业没了也就没了。天下大势、分分合合,凡人寿数有长短,江山是谁也带不走。
可若没有权势的庇护,你们又如何能安然渡过余生呢。
“我真的不行……”
“不管行不行,总要试一试的。”
赵明睿算给他看,钟白就算人不在青州,他的手下也是一定是能压得住阵的,可以调靳平去帮他。
而封钰就让他驻守关中,也能牵制幽州。
“那个封雪,你可以娶她为妻,与幽州联姻。”
“可她……”
“也不定非要她,娶谁也都其实无所谓,不过是需要之时的一个信物而已。”
他们赵家人丁单薄,父母早亡、亲族俱散,他还收养了几个同族的孩子做义子义女,悉心教导,盼着他们长大了能匡扶赵氏一门。
赵明睿让人取来一本书册,是他亲手所写。
粗略一翻,是朝中各个大臣的来历、性格、品行、能力、缺点、关系。
“尚书令王经略赤胆忠心,朝中大事都可托付。何侃之驻守彭城、主动投我、必无异心,但也要让钟白小心监视。江简青风是你兄弟,你自己有数。”
赵明睿特意点出一个人:“此人虽年少,文才武略不亚于周南郡,我故意打压他,就是想把他的忠心留给你。”
这一番话俱是肺腑之言。
自从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之后,他还做了许多布置,把靳平调任青州,这样万一邺城有变,钟白就能迅速抽身回来。
他还找了个由头,把手下几个极不安分的将领给解决了,以防自己死后他们生变。
“今四方未定,我死了的消息不能透露出去。回到邺城后你执掌大权,才可发丧。”
赵明睿用力抓住他的手,“一切就交给你了,但你千万要记得,你和阿桓的命才是最重要的。”
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了……
“扶我去外面看看吧。”
缺月、疏桐,满天飘着黑压压的乌云
没想到,一代枭雄的落幕,也不过这样一个夜晚。
赵明睿喃喃:“阿彦,你说死了之后,是不是就能看见你二哥了?”
他这一生,杀过许多人,也有许许多多负过的人,但他都无所谓、不在乎。
唯一心心念念对不起的,只有两个弟弟,唯有阿祈。
十年的分别,只一面相见。
他有千言万语要细细说给他听,也不知阿祈有没有一些话、说要说给自己听的。
长长的黄泉路上,还能再相见么?
“我好想问他一句,五年前、为什么要替我挡那一刀……”
一晃,竟已五年了。
再加上那十年,一共十五年。
这十五年中大部分的时间,他都只能用权势、用杀伐来麻醉自己,把自己痛苦深深地埋在心里。
他们说他这几年变了,变的更加残暴无情了。只因他所剩无几的情都被那一刀一箭深深斩断了。
“阿彦,那年悬瓠城,是我对不住你。”
“都过去了。”
“我死之后,埋在青州……”
“好。”
“等你……也跟我们葬在一处,行不行?”
“好。”
“其实阿桓他……”
赵明睿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夜色把一切都笼罩了。
他这一生三十七年之中,跌宕起伏二十年。
青州起兵、司马封王;豪取中州、扶立新帝;再战关中、进位丞相;水淹台城、报仇雪恨……
他做了一切他能做的,只是还有很多他想做的、要做的,上苍却不再给他时间啊。
三十七啊……太短了……
以前,他还担心自己垂垂老矣、两鬓白发。
想着千万莫要学那些少时英明神武、年老却昏聩多疑的帝王,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