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是先帝的托孤大臣,都是我大业肱骨之臣。”
金陵的月光笼罩,李令月神色疲惫,“一切就有劳了。”
一年国丧刚过,却新丧又至,华林园又白了。
李令月扶着兰萱的手,从兴光殿慢慢走回去,这一路走的很慢很慢,仿佛时光都褪色了。
从前,是父王牵着她的手,一步走过这一路。
“月儿……”
而后,是她牵着阿繁的手,一路走过这一路。
“阿姐……”
而今,她终于只能既然一身走完这一段路了。
身前、身后、身侧,刀光剑影,却再无并肩之人。
“去见阿栀吧。”
很巧,方栀子也在看月色。
这样如水的凉夜,似乎除了月色,也没什么别的可看的了。
皎皎明月,照着她腮畔的泪珠,仿佛东海莹莹的珍珠。
都说吴珠珍贵,是鲛人的泪,果然如此吧。
李令月看着她已穿上孝服,身形在风中显得格外萧索。
“阿栀……”
方栀子回过身,敛容深深跪在地上,叩首拜道:“大长公主。”
陛下成婚不足一月骤然崩逝,膝下只有一个年方一岁的幼儿,宫人所生。
如今,新君即位,李令月作为新帝的姑姑,自当再晋一级,为大长公主。
“小栀,是我对不住你,但我也是别无他法。”李令月闭上双眼,“如果不说阿简是陛下的亲生骨肉,这皇位……这天下……”
方栀子低头:“我明白。”
是的,她明白,不能再明白了。
她也后悔,不能再后悔了……
早知有今日,当初根本不该把他生下来。
她本指望,这个孩子能平平淡淡、安安稳稳度过这一生。
却不料,时也命也,他会被推上这样的风口浪尖。
……
“不!阿姐,不要!”
昨天,她死死拉着李令月的手,“阿姐,我求求你了,不要!”
李令月满脸的泪,看着她,眼神中有犹豫:“小栀,我……我真的是没有办法了……”
“阿姐,他不是大业李氏的血脉,你不能这样做……”
“如若陛下没有亲子,会天下大乱了。”
“不会的,不是还有宗室么……海西公不就是大业宗室,他人就在江陵,立刻让程昭明把人送过来!”
“来不及了……不行……”
李令月一把夺走阿简,交给兰萱,阿栀尖叫一声:“不!”
这一声“不”,将是她这漫长而孤寂的一生之中,最为绝望的一个“不”字。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用尽这二十年的光阴,似乎只为说了一个“不”。
不行,不能这样,真的不能这样……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顾彦又做错了什么,他们的孩子又做错了什么……
“小栀……”李令月狠狠抱住她,“就算我求求你,你就帮我一把,好不好?”
若此时此刻,没有这个孩子,她的一切都没了。
父王去世这十年,她的年华、她的岁月、她的梦想、她的未来,都已尽数倾注在这一方土地之中。
她不能失去这一切、绝对不能!
……
一天一夜,阿栀的泪也流干了。
这几个月,她都在念着离别之时的伤感。
却不料世事弄人,连这一番平淡的伤感,都不肯给她。最后只给了她,这撕心裂肺的痛苦。
“阿姐,你赢了。”
方栀子冷漠而平静地说,“你还是摄政大长公主,庾家皇后年幼,必不能与你争权。”
一个黄口小儿,话还不会说呢,更无法忤逆于你了。
你赢了,彻彻底底、完完全全,至少为自己赢了十五年。
“阿栀,我们都是。”李令月坐在她面前,“你是建安大长公主,与我一同辅政,你能时时刻刻都见到阿简的。”
“我不想见到他。”
她也没脸也见到他,都说生生世世、不复生于帝王之家。
是她,亲手把他推进了这个火坑。
她这一生,最恨被人选择命运、最恨被人操纵人生。
可对阿简,这将是怎样一个绝望而无力的世界。
轰隆隆一声巨响,大雨倾盆而下,瞬间就掩盖了周围的湖光山色。
连那覆舟山的身影都逐渐模糊在了这片磅礴之中。
“我想离开吴州。”
“不行。”李令月说,“至少现在不行。”
“为什么?”
“对李繁动手的是赵明睿,你不能离开华林园,他会对你下手的。”
方栀子心想,我宁愿他现在给我一剑,谁给我这一剑都行。
当初,那一剑刺向的就不该是顾彦的二哥,而应该是她自己。
那样她和阿简,都可以避免今日的命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