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月楼”高九丈,即使七楼,也有七丈。
七丈高,一跃而下,是个怎样的场景呢?
那一瞬间,阿栀觉得这不是一场雪,这是一场梦。
周围的景色全都幻化了,楼也是假的、雪也是假的,连自己都是假的。
若什么都是假的,那该多好……
偏偏血是真的。
……
屋内的炉火烧的滚烫,但阿栀整个人像从冰湖里刚被捞出来的一条冻鱼,整个人都僵住了。
“恐怕……”
“不行……”
“这也太……”
几个大夫进进出出、来来回回、嘀嘀咕咕。
李令月的脸色难得也比平常冷了几分:“他若死了,你们也都不用活。”
她一向温柔可亲,从未说过这样的狠话。
明月见栀子哆嗦的越来越厉害,伸手抱住她。
“别急,不会有事的,怎么说他也是个习武之人啊。”
“你也习武,你跳一下,会不会死……”
习武能杀人,但也习不出两双翅膀、习不成一只鸟啊。
他没血溅当场,已然是福大命大了。
所以,明月忍不住喃喃:“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虽然眼下被困在吴州,但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死,长公主也不会让他死的,他到底为什么要要自己找死?
“因为,他从不肯受制于人。”
阿栀慢慢把脸埋在掌心,她应该是明白他的,她肯定是懂他的。
可为什么,她竟一点都没有猜到呢?
……
从黑夜到天明,阿栀觉得这是人生中最漫长的一个黑夜。
似乎斗转星移,已经过了好几辈子,人心都一片一片苍老了。
到了晌午的时候,李令月回来,只听为首的大夫回报说:“内里伤的不轻……命是保住了……定要好好休养……”
李令月点了点头,让他们下去开药了。
“保住了……”
这三个字,仿佛是一剂救命了良药,方栀子瞬间有了气息。
又听李令月徘徊几步,吩咐说:“联系青州,准备车船,送他回去。”
“回去?!”
阿栀人一下子愣住,脱口而出,“不行!”
李令月仿佛没听见,一摆手、那人已下去做事了。
“阿姐……”
阿栀想要上前,却因腿坐的太麻、起身太急,竟是“扑通”一声直直跪了下去。
“小心。”
李令月扶她坐了回去,阿栀急切说:“你要送他回青州?”
“不然呢,万一他死在金陵?”
“不是命已经保住了么,他不会死了。”
“这次没死成,难保没有下次。”李令月眼神中似乎覆了薄薄一层冰霜,“我看他,倒是一心求死。”
那纵身一跳,义无反顾,没有一点点的犹豫。
若不是真抱着必死之心,绝不出这种事。
从这种决绝的角度来看,确实是青州王赵明睿的弟弟。
方栀子两眼通红:“那……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最迟三天。”
“三天?这怎么行。”阿栀急了,“他伤的这么重,人还没醒,青州路途遥远,万一中间有个反复……”
“我会让人照顾,青州也会有人接应。”
“可阿姐,您不是要用他做筹码……”
“他身上还有傀蛊,一生受我节制,而且这次也不是白送,自然有交换。”
李令月看了她一眼,“你放心不下,想跟他一起去?”
阿栀低头不语,李令月怜惜地拍了拍她的头:“他会没事的,到了青州,就谁也伤害不了他了。”
当然,除了我之外。
“到底夫妻一场,你再陪陪他吧。”
李令月起身离开,只听阿栀问:“阿姐,你们究竟说了什么?”
到底说了什么,才让他如此破釜沉舟、孤注一掷?
“等他醒了,你自己问吧。”
顾彦足足睡了一天一夜,阿栀就睡在旁边的躺椅上。
那一瓶腊梅,就放在床头。
大夫又来看了两次,说是病情反复,并不太好,且定是会留下后遗症的。
阿栀当着李令月的面又哭了两场,求她不要把人送走。阿姐只当她说了胡话,安慰两句就让她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阿栀魂不守舍,差点儿踩到沟里去。
“阿栀真是有些魔怔了。”明月替长公主奉茶说,“方才还问我金陵哪座寺院最灵,想去求个签。”
“找人替她求。”李令月说,“别让她出华林园。”
“我明白。”
万一她在外头被青州的人所劫持,又是一桩麻烦事。
阿栀慢慢走回房间,吩咐侍婢们退下,自己坐在顾彦手边。
他的脸略有一些浮肿,显得比平日里胖了一些,也没那么英俊了。
但整个脸颊的线条反而因此柔和了许多,像是个熟睡的孩子。
她的指尖从眉心划到耳边,最后捏住他耳垂,轻轻拉一拉。
“别睡了。”
顾彦没动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