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台上,两枚骰子静静躺着。
灰袍人没有急着开局,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花痴开:“你可知道,‘孤注’二字,典出何处?”
花痴开摇头。
“《魏书·侯莫陈崇传》有云:‘乃将麾下数百骑,弃军东走,收其散卒,至郡境,闻高祖已克长安,乃率众南出,顿于谷水之西。高祖遣使召之,乃轻骑赴朝。其仪同李晖,密启高祖曰:贺拔岳此来,有异图,宜早图之。高祖曰:贺拔公若怀异心,孤注何能致此?’”
灰袍人娓娓道来,声音平和得像是在讲学:“所谓孤注,乃倾其所有,以为一掷。成则王侯,败则寇虏。我那位好师弟,应该教过你这些。”
“教过。”花痴开道,“他说,赌徒最怕的不是输,是下注之后,还有余力。”
灰袍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你这位师父,虽然愚钝,却有大智慧。‘下注之后,还有余力’——这不是赌术,是心术。可惜,他明白这个道理,却做不到。”
“为什么?”
“因为他太重情。”灰袍人轻叹一声,“重情的人,永远做不到倾其所有。他总会留一分力气,想着万一输了,还能护住他在乎的人。”
花痴开沉默。他知道灰袍人说得对。夜郎七教了他二十三年,从赌术到心术,从熬煞到千算,唯独没教他如何斩断情丝。不是不想教,是教不了。因为夜郎七自己,就是个斩不断情丝的人。
“所以你今日这一局,”灰袍人看着花痴开,“赌的是你父亲留给你的骰子,押的是我心底的洞,可你知道,真正倾其所有的是谁?”
花痴开没有回答。
“是我那师弟。”灰袍人声音低沉,“他把二十三年的心血,把他毕生所学,把他对师父的承诺,全押在你身上了。他自己却只能站在山腰,等着一个结果。”
山风呼啸,花痴开的心猛地收紧。
他忽然想起夜郎七这些年来的点点滴滴。想起那个风雪夜,夜郎七把他从襁褓中抱起;想起那些无数个清晨,夜郎七逼着他扎马步、练指法、背诵那些晦涩的赌经;想起他第一次赌输后,夜郎七没有责备,只是静静地陪他坐了一夜;想起每次他问起父母时,夜郎七眼中的黯然与愧疚。
二十三年。
整整二十三年,夜郎七没有一刻是为自己活的。
“你怕了?”灰袍人忽然问。
花痴开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你脸上没有表情,可你的手在抖。”灰袍人轻声道,“从刚才我说起我师弟,你的左手小指就在微微发颤。你练过‘不动明王心经’,本该心如止水,可你动心了。因为你想到,这一局若是输了,输的不只是你的命,还有他的二十三年。”
花痴开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小指果然在微微颤抖,幅度极小,却逃不过灰袍人的眼睛。
“这就是‘千机变’的第一层。”灰袍人道,“察人所不察,见人所不见。你能在我面前藏住心事,已经很难得。可惜,你遇到的是我。”
花痴开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笑你说了这么多,”花痴开道,“无非是想让我分心。”
灰袍人微微一怔。
“你察人所不察,见人所不见,”花痴开慢慢道,“可你有没有察觉,你自己也在发抖?”
灰袍人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那只手稳稳地放在案上,纹丝不动。
“不是手。”花痴开道,“是你的心。”
灰袍人目光一凝。
“你刚才说,我想到夜郎叔,所以心动了。”花痴开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要在开局前提这些?因为你也心动了。你想到当年的师父,想到你离开师门的那一刻,想到这二十三年来,你明明已经赢了天下,却始终填不满心里的洞。”
灰袍人没有说话。
“你想让我分心,”花痴开道,“可你真正想分心的,是你自己。”
山巅寂静。台下那些黑衣人面面相觑,不敢相信有人敢这样对首脑说话。
良久,灰袍人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意外,有欣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好。”他道,“好一个‘痴儿’。我师弟教了你二十三年,没白教。”
他抬手,从案上拿起那枚暗黄色的骰子,在指尖轻轻转动。
“既然你我都在抖,那就别废话了。”他道,“开局吧。”
花痴开点头,拿起那枚灰白色的骰子。
“赌什么?”
“最简单的。”灰袍人道,“一局定输赢。你我各掷一骰,比点数大小。大者胜,小者死。”
花痴开皱眉:“就这么简单?”
“简单?”灰袍人笑了,“痴儿,你学了这么多年,难道不知道,最简单的赌局,才是最难的?”
花痴开沉默。他知道灰袍人说的是实话。越是复杂的赌局,变数越多,越容易被人心算计左右。而最简单的比大小,没有任何花巧,没有任何退路,全凭天意——或者说,全凭赌徒在面对天意时的心境。
“你父亲当年,就是输在这一局上。”灰袍人忽然道。
花痴开心中一震。
“二十三年前,他坐在这里,和我赌的也是这个。”灰袍人看着手中的骰子,目光悠远,“他掷了个六,以为赢了。可他不知道,我手中的骰子,也掷了个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