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璟掌心攥着那块令牌,出了司空的书房,崔佶见主子脸色愈发难看,心里一个咯噔,也不敢多说话,只低眉顺眼地上前搀扶于他。
回到崔璟的院子时,天已经全黑了,乌蓝的夜幕下烛火零落,隐隐透出些秋的萧瑟感。
崔璟轻叹了一声,声音带着些凉意,“明日你去帮我做件事。”而后压低声线,附耳吩咐了崔佶一番。
语罢,他视线定在檐下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六角琉璃灯上,不由苦笑出声,面上却尽是讽色,也不知是在嘲笑祖父崔瑀,还是在嘲笑他自己。
两日后的入夜时分,崔佶带来了准信儿,事情已经秘密安排好了。
一夜无梦。
天亮了,朝晖盈地,晨露未晞,虞世衡匆匆忙忙出了府,朝着太极宫的方向而去。
他呈上那方令牌后,龙朔帝萧廷崧却是愣怔了半晌,久久地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萧廷崧打破了这一室沉寂,帝王声线有些沙哑,问:“二郎可知这块令牌的来历?”
虞世衡默了默,语气沉沉的,“正是淮南王府的青龙令。”
萧廷崧却是脸色乍变,眸中划过一丝冷刃寒光,厉声呵斥,”大胆,竟敢疑心八皇叔。“
虞世衡立刻撩袍跪地,额心紧贴着冰凉的方砖墁地,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微臣所言,句句属实,绝无构陷淮南王之意。”
萧廷崧冷哼一声,面色却和缓了许多,“八皇叔回京不过数日,我们叔侄二人却屡遭挑拨,真当朕眼瞎了耳聋了,能任奸佞小人颠倒是非肆意欺骗?”
在虞世衡面前,这位少年帝王一向和颜悦色,今日说出这样的话,语气不可谓不重,直听得虞世衡心一寸寸沉了下去,额头上冷汗涔涔,面色惨淡中愈显灰白。他以头戗地,语声竭力维持着镇定,“微臣知错。微臣对陛下拳拳之心,日月可鉴,若有一丝挑拨构陷之意,任上殛之。”
虞世衡如此情态,又吐露这样的话,萧廷崧霎时满意了许多,面色也愈发柔和了,忙伸出手臂,亲自扶起了对面这位年轻臣子。
虞世衡对上帝王脸上平静至极的笑意,心底突然涌出浓重的后怕和羞惭,以往只当陛下是个性子和软的少年,对于两位辅政司空敬爱有加,对于擅权的中书令亦是多番忍让,方才这一番疾言厉色,哪里还看得出一丝温软之意?帝王是在试探,亦是在敲打,在警告。小小年纪帝王心术又精进几分,着实令人不敢轻易小觑。
虞世衡心中正天人交战着,只听帝王低沉的语声慢悠悠响起,“令牌之事,前几日八皇叔便进宫同朕交代了此事。”又淡淡瞥了眼那青铜令牌,语气却冰冷极了,“这枚令牌是仿制之物,意图将寿诞上的刺客,嫁祸给八皇叔。”
虞世衡心底一凛,通身似被定在原地,一张俊秀的脸涨得通红,几乎能滴下血来。
萧廷崧微微一笑,声线温醇如沐春风,“二郎不必自惭,你对朕的忠心,朕都记在心里。”
帝王的安抚并未让虞世衡心中稍感宽慰,接下来无论萧廷崧说了些什么,他都是怔怔地应着,眸底见不到一丝鲜活气。
不知过了多久,在一片心潮的兵荒马乱中,他捕捉到了帝王的一句话,“依二郎看,衡阳公主和裴修可般配?”
虞世衡蘧然抬首,仿佛有道道闪电自他头顶炸裂,夹杂着刺目白光和倾盆大雨,将他炸了个心中绞痛,淋了个心底拔凉。
他唇动了动,很艰难地挤出一句,“两人的年龄倒是相差大了些。”
萧廷崧却全然不在意他话中的勉强之意,只笑了笑,颇有些少年英姿勃发的味道,“衡阳十四岁之时,裴修正好及冠娶妻。”
虞世衡面上红如雨后海棠的愧色渐渐消弭,煞白并颓败神色覆上了他清雅俊秀的脸,他头垂得很低,声音也格外低,“微臣只是外人,尚主之事恐怕还要陛下亲自问过裴修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