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昭却不记得自己何曾与这位八皇叔亲近过。
两人年龄相差十一岁,萧珣十七岁时入军中,吐谷浑一役后回京,便不再住在太极宫里,到他弱冠之龄,被父皇封为淮南王,从此常驻封地,非诏不得回京。上一回两人相见,还是父皇驾崩时,宫里乱糟糟的,怜昭伤心又无措,被一群宫人团团围着,两人压根没说上话。
怜昭唇角浮起微笑,仍端着一副娇弱语气,“许久没看到皇叔,方才一见有些没反应过来罢了,哪里就谈得上生分呢?”顿了下,又道: “皇叔近来可好?”
萧珣面色柔和,眸光却黯了黯,其间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他淡淡道:“淮南诸事无忧。”
怜昭点了点头,也不再看他。她从来不敢轻易小觑了这位八皇叔,上一世若无意外,他定是最后的胜利者,这天下和皇位都是他的。他的心机手段,又岂是长期浸淫深宫的薛敏能比?
萧珣行了一段路,发现怜昭被自己落得有些远,立时歇了惯常的龙行虎步,步伐变得缓慢,不动声色地等着她。
见小姑娘近了,身形那么纤细单薄,披着他厚重的鹤氅,一副弱柳扶风的样子,显得又可怜又可爱。
方才在殿中,她高贵优雅中透着与年龄不符的风情,此刻却安静乖巧极了,像一只毛茸茸的刚出生的小鸟,令他忍不住压低了声线,放轻了脚步声。
到了南山阁外的青石勾阑,下面的水波与浓重的夜色融为一体,萧珣脚步微顿,突然靠近了怜昭,两人并肩而行,中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
怜昭惊讶地抬首,正撞进了萧珣的眸光里,他看了她一眼,很温和地道:“天这么黑,水边不安全。”
怜昭更讶异了,她不会游水,皇叔这样说倒是没错,只是乍听到一个被自己畏惧又防备的人,说出类似关心的话,心里总会有几分不安和古怪感。
但她眼下不敢也不能得罪这位皇叔,只冲着他微微一笑,一双眼弯成好看的月牙状,声音又清又甜: “谢皇叔关心。”
两人正说着话,远远的一个人影自南山阁朝他们疾步而来,那人手中提着盏宫灯,正是殿中丞冯颐。
冯颐笑呵呵道:“长公主,您总算来了。”待看清怜昭身后的萧珣,目光微滞了滞,片刻后敛目恭谨道:“淮南王也在,下官方才失礼了。”
萧珣面色淡淡的,语气颇有些冷肃:“无碍。”
冯颐心底微微一惊,也不敢多耽搁,躬身领着怜昭和萧珣入了南山阁。
殿内受邀的少年郎们分列两侧,情态各异。萧廷崧坐在上首,正襟危坐,面上无甚表情。衡阳公主的食案位于帝王右前方,正兴致勃勃地欣赏着精彩的杂技表演。
怜昭取下石青鹤氅,目中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含笑将它递给了萧珣。而后一袭衣香鬓影入了殿,两道身影立时映入了帝王眼帘。
萧廷崧双目一亮,蘧然起身,亲自迎接皇姊和皇叔。萧珣坐被安排在帝王左前方,怜昭则被衡阳公主拉到了她身旁。
萧廷崧时而召殿内的少年上前问话,时而与淮南王低声闲谈,萧珣自入了座,多是听萧廷崧说,面上一派兴致寥寥。
衡阳公主倚着怜昭,正同她切切细语。说话时她眉眼间都是笑意,那笑却含羞带怯,连带着她的耳廓,都烧起了红晕。
“阿姊,你瞧那个皂色衣衫的郎君!生的真是俊俏极了。”衡阳公主捂着嘴笑,目光却不时地朝她口中那人瞄去。
怜昭抬眸,对上了一双黑幽幽的眼睛,那人脸色有些苍白,眸底冷淡又漠然,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