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惟仲秋,桂魄浮玉,银烛映月,在这九龙浴圣、祥光盈室的美好时刻,宫廷内外迎来了龙朔帝萧廷崧的将诞日。
文武百官,天下诸州,咸令宴乐,休沐三日。远在封地的藩王们,也都千里迢迢奉诏回京,一路跋山涉水,终于在寿诞前几日,陆陆续续抵达这洛水城。
到了八月十二这日,萧廷崧在花萼殿宴请百僚,王公以下献金镜及承露囊,一时间宫中霓旌羽纛,星冠瑶池,急管繁弦,筵开锦绣,祝圣人寿比松椿、日月长明,宫宴之盛之乐,不足一一道也。
怜昭坐在阿弟右侧,一袭流彩飞花蹙金翚翟袆衣高贵典雅,娇艳面颊上施了些薄薄脂粉,眉心一点殷红花钿,衬着一双潋滟生辉的凤眸,和那艳艳如樱的小嘴,在明亮如昼的宫灯映照下,通身绘不尽的妖冶风流。
她亲自斟了杯九酿春酒,微微侧身,冲着龙朔帝粲然一笑,而后一饮而尽。
秋夜微凉,她的身子却是暖的,她的眸光落在身旁那神采奕奕的少年帝王脸上,心里也暖融融一片。
一种灵椿,两枝仙桂,唯愿阿弟,年年今日,岁岁今朝。
萧廷崧含笑看着殿内席间的觥筹交错,心头突然涌出一种高处不胜寒的莫名孤独。
他转过头,与怜昭四目相对,方才那片刻的恍惚之感立时消失,仿佛有羽毛轻轻拂过他的心尖尖,柔软的情绪霎时萦绕着他。
自父皇驾崩后,他将皇姊视为唯一的亲人,他与她孕育于同一具温暖的身躯,出自同样的血脉。两人相依为命数载,皇姊对他关怀备至,再不会有人待他比她更好。
他突然想到,一直以来,自己似乎都没为皇姊做过什么。自己是帝王,宫里头没人敢惹她不快,可皇姊不可能一辈子待在宫里,她终会离宫建府,嫁与他人,那人会是她的良人吗?
萧廷崧今夜饮了不少酒,此刻醺红覆上他清俊脸庞,又黑又亮的眸中染了些迷离,他用力眨了眨眼,朝司空虞道集所在的位置瞧去。
虞公清瘦的身影后,皇姊的未婚夫虞世衡,脊背挺得笔直,时而垂眸饮着酒,时而从容笑着,与毗邻的裴修低语,自始至终,都没看皇姊一眼。
感到淡淡的莫名怪异,萧廷崧又定定望向怜昭,发现她的目光也没落在虞世衡身上。
或许只是因为人多眼杂,彼此又不熟悉罢了。
萧廷崧竭力驱散心头一阵不好的预感,将视线转向了下首自己那几位各怀心思的皇叔。
上上任的帝王沉迷美色,后宫里佳丽三千,因此留下了不少子嗣,先帝德明帝是于腥风血雨中、踩着众兄弟的鲜血和白骨上位的。先帝一生英明,唯独对诸位王爷寡恩刻薄,几乎赶尽杀绝,史书工笔中,还因此留下了一桩污点。
也正因为先帝杀伐果断,雷厉风行,后来剩下的几位王爷,要么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当了个闲散亲王,要么当时年幼构不成威胁,才躲过一劫。
前者譬如在座的武安王萧承岐和江夏王萧承度,后者譬如淮南王萧珣和渔阳王萧鸾。
武安王和江夏王都已年过五旬,鹤骨霜髯中,老迈龙钟之态尽显。渔阳王是德明帝的幼弟,如今虽才过及冠之龄,可因为从胎里带出的腿疾,从小到大都沉默寡言,一副不显山露水的模样。
最令萧廷崧侧目的,还是他的八皇叔淮南王萧珣。
萧珣年二十五,八年前凭借宝兰山一役灭了吐谷浑,因此名动天下,成为大魏声名赫赫的战神。传闻当年出征,年仅十七岁的萧珣深入荒原两千里,沿途渺无人烟,寸草不生,没有水源,他率领大军一路饮雪卧冰,极尽艰险,终于在乌海附近将仓皇西逃的吐谷浑大军全数歼灭。
至此,威胁大魏西北边境近百年的吐谷浑国化为云烟,萧珣少年英才一战成名,此后再未有能出其右者。
萧珣的崛起引起了德明帝的警惕,猜疑心重的帝王不动声色地卸去萧珣的兵权,之后几年见他一直低调克己,谦恭隐忍,才将他打发出洛水城,封他做了淮南王。
虽然这位弟弟表面上淡泊名利,从无悖上结党之举,但德明帝仍未放松对他的监视,到他临近驾崩托孤之际,更是命两位司空防范掣肘萧珣,务必要让萧廷崧坐稳龙椅。
看到谈笑自若的萧珣,萧廷崧眸中的酒意消了几分,他掩下眸底一闪而过的冷意,指节隽秀的双手捏着酒盏举起,唇边浮着淡淡微笑,语声亲和温醇,“八皇叔风尘仆仆回京,侄儿在此敬皇叔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