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入了龙朔二年的六月。
盛夏的洛水城,骄阳似火,烁石流金。
在烈日的炙烤下,重重花木似被榨干了水分,花簇叶脉皆软趴趴地朝下,蔫头耷脑的。
待到几场暴雨过,太极宫的殿宇亭台,弥漫着潮湿而闷热的气息,宫中低洼处,蓄满了一汪汪积水,遍地湿漉漉的。
太极宫,处在洛水城的中心,亦是洛水城中地势最低之处。
每年的盛夏梅雨时节,是宫人们最难捱之时。空气湿热而黏腻,仿佛静止了,又带着一股青霉的难闻味道,令人倍感压抑。
栖凤阁内摆满了冰盆,殿内却并不凉快。黏稠的湿气无处不在,侵袭着宫人们衣衫下的寸寸肌肤。
怜昭倚在美人榻上,轻摇着一把瓷青纨扇,亮晶晶的汗珠鬓濡湿她鬓发,又自她光洁额头滚落。
真真热得令人心慌。
她已经迫不及待想去锦安宫避暑了。
锦安宫位于洛水城东北方向,背靠桃梧山,俯瞰洛水城,距离太极宫不过十里之遥。
父皇初登基之时,阿娘入宫为后,却极不适应太极宫中的盛夏时节,父皇为博阿娘欢心,命人新建了锦安宫。
锦安宫巍峨宏伟,通风采光俱佳,时有山风习习穿庭,沁人心脾。
待到阿娘病逝,锦安宫便荒置了。只阿弟继位后,下旨修整了一番,每年都会和自己前去避暑。
如果说,太极宫于怜昭,有着欢声笑语,亦有晦暗沉重;那么锦安宫,则是一座宁谧温馨的港湾,盛满了关于阿娘的点滴,她心底那段最柔软的记忆。
夜已深,宫人们收拾好嘉柔长公主去锦安宫避暑的一应物什,怜昭亲自检查后,又稍稍吩咐几句。
正同绮罗说着话,萧廷崧过来了。
怜昭的视线落在他沁出一层薄汗的俊秀面孔,在宫灯映照下,泛着淡淡的水色。
她掏出一方帕子递给萧廷崧,他胡乱擦了把汗,只听她柔声道:“这么晚了,怎的还过来?”
萧廷崧皱着眉,“这天儿实在太热了,翻来覆去睡不着。”
怜昭又仔细打量了他几眼,笑了笑,“你是有心事吧。”
萧廷崧沉默片刻,慢慢道:“今儿去太后宫里,太后提到锦安宫空置了许久,想与我们同往,再不必迢迢去往宁德山庄避暑。”
怜昭唇畔笑意淡淡,“莫非你已经应了?那为何又添烦扰?”
萧廷崧扶额,作出一副苦恼模样,“我同虞公道了此事,虞公以为,太极宫委实不宜居住,不如扩张锦安宫,届时迁宫。”
怜昭敛了面上笑意,美眸直视着萧廷崧,“所以你是在忧心迁宫之事?”
萧廷崧颔首,面上似纠结,似惆怅。
怜昭垂眸,语声幽幽,“阿弟,我记忆中锦安宫里,阿娘的手很暖很软,你我躺在她臂弯中,倾听她低声唱着歌谣。每每想念阿娘的时候,我都会偷偷跑去锦安宫,看着那里的一草一木。可是,阿娘已经不在了,那里如今只是座冷冰冰的宫殿,对我而言,固守毫无意义。”
萧廷崧微怔,只听怜昭又道:“薛太后想去锦安宫避暑,那便应了她,不仅她能去,宫里的太妃,宫外的皇亲们,也都能去。”
年少的帝王霎时心领神会。
“至于迁宫,此乃大事。舅舅和宗亲们都不会轻易应许。”怜昭微微扬起下巴,眸中灯影绚烂,本明澈的眸光,染了点旖旎。
“皇姊是不赞同虞公的提议?”萧廷崧定定望着怜昭。
怜昭轻笑,笑容中有他看不透的复杂情绪。
该来的,无一例外。谁能想到,正是迁宫一事,令虞公丢了性命?
上一世,司空虞公主张迁宫,中书令卢铣极力反对。后来,虞道集举荐了一位才干非凡的寒士担任司农少卿,历经半年绘制好扩建后的锦安宫的平面图。此图一出,朝野震动,反对迁宫的声音渐渐偃旗息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