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城,国子监广文馆外的茶肆。
十数个监生正围坐在茶桌旁,茶博士麻溜地上了茶,他们却不急着饮茶。
其中一个青袍小郎从袖中掏出一卷纸,小心翼翼摊开,仰脸问道:”这篇文你们可看了?”
语气神秘兮兮的,带着点难言的意味。
紧挨着他的那人一眼扫去,嘿嘿作笑,“自然是看过。”又环顾四周一圈,勾起唇角,“在座的各位,应该不会有没看过的吧。”
众人传阅一番,俱点点头,气氛突然沉默了。
青袍小郎眼神莫名坚毅起来,沉吟道:“此文文采斐然,字字珠玑,言之有物,掷地有声。大魏境内,无论太学、州学或是乡学,留给庶人之俊异者的名额,不过寥寥,对寒门学子委实不公。”
“你小点声吧,被人听到,还要不要命了?”另一个监生撇了撇嘴,面色难看。
坐对面的一个娃娃脸的监生将脸凑近,压低了声线,“嘿,你们听说了吗?这篇抨击士族、尤其是中书令的文,乃裴修所书。”
在座诸位皆面露讶异,“是那位名满天下的状元郎裴修?”
娃娃脸的监生洋洋得意地点头,“除了这位还能有谁?我有位亲戚在裴家当差,我亲耳听他说的。”
此言一出,大家几乎都惊掉了下巴。
...
不出三日,这篇传闻由裴修所著、为寒门学子摇旗呐喊的文,传遍了洛水城,也传入了宫中。
裴修颇有些气恼,此文确实是他醉后所书,不过自娱自乐罢了,不知何故,居然流了出去。
中书令卢铣气得面色铁青,接下来数日与同僚议事,都吹胡子瞪眼睛的。心道原以为裴修这小子有几分才气,才对他和虞家走得近睁只眼闭只眼,而今他居然堂而皇之和自己作对,区区一个兵部给事中,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抨击士族吗?
身居高位之人,总习惯将事情复杂化和阴谋化。卢铣立刻想到,裴修所书,定是司空虞道集授意。
他闭了闭目,再睁眼时,眸中只余无尽冷厉。
虞道集举荐裴修担任黄门侍郎之事,他绝不会让这二人如愿。
过了几日,黄门侍郎的任命下来了,花落门下省的一位官员,而并非裴修。
怜昭这才松了口气。
上一世,裴修所著的这篇文,直到他在横州起兵谋反后,才现于世间,一时倒煽动了无数寒门学子,为他涕泪怜惜,捶胸悲嚎。
甚至在他兵败身死后,洛水城内,亦不乏沉痛哀悼之人。
怜昭在太极殿内苦苦哀求皇弟之时,皇弟甩给她一叠厚厚的信函,皆为虞家与裴修的来往证明。
她流着眼泪看完后,已然瘫软在地,神情木然又绝望。
也是在那时,她才知道,裴修早在授黄门侍郎前,便已对士族和舅父卢铣不满。
这一世怜昭做的,不过是让那篇合该两年后名动天下的文,提前面世而已。
卢铣的忌惮猜疑,朝中士族官员的排挤,想来裴修的日子不会好过了。
一念成良臣,一念入地狱。裴修,你且好好锤炼。。
“公主,卫孟来了。”见怜昭目光怔怔,绮罗俯身,柔声提醒。
怜昭抬眸,对上了侍卫长卫孟略显焦灼的脸庞。
“公主,属下看守不力,薛蟠的随侍死了。”卫孟的声音很沉,带着一丝压抑的赧然。
怜昭的睫羽颤了颤,问道:“怎么死的?”
卫孟抿了抿唇,“看似自缢而亡,实则先被人勒死,而后伪装成自缢之状。”
怜昭冷笑,能在围成铁桶般的瑶华宫杀人的,除了清宁宫那位,还能有谁?
她低叹一声,语气莫名惆怅,“还没审出什么,人便死了,着实可惜,好好葬了吧。”
卫孟领命,正要退下,却被怜昭抬手止住了。
“王崔两家现今如何?”她漫不经心地问道,语气淡淡的。
卫孟眸光微闪,“崔九郎醒来后,因伤势颇重,一直卧病在床,听说前两日能下地了,只是一直未见他出府。王家家主亲自前往崔家,与崔公密谈后,王十二郎被逐去隰州,王崔两家得以和解。”顿了顿,卫孟又道:“漪翠楼在王崔两家联合打压下,已闭门歇业。至于惹得两位大打出手的那位凤仙儿,则不知所踪,似乎王家的人也在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