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征白发在夜风中飞扬,今日所经之事实乃生平罕见,他平抑一下心绪双手抱拳道:“老夫与二位壮士素昧平生,危难时刻出手相救,不知所为何故?”圆脸青年莞尔一笑,手指楚天阔道:“为了他!”
楚天阔诧异道:“你我相识?”那青年摇头笑道:“你不认识我,但你是我家公子的救命恩人,结拜兄弟!”归鸿闻言“啊!”的一声,脑海中电光火石,脱口而出:“你便是枕石失踪在富春江中的伴当谢小年!”
谢小年在草垫上伏身长拜,“公子在上,小年有礼了!感谢你对我家公子的救命之恩!有幸之日得见!”归鸿连忙伸手搀扶,眼眶湿润道:“我那兄弟一向可好?那年遍寻你不得,怎会来到此处?”谢小年见他动情,五内俱热颤声道:“恩公,说来话长啊!”
此时,那陪伴平阳公主的渔娘端着一个木盘出来,放下五个粗瓷碗,分别盛着蒸熟的鱼虾、切片的羊肉、一只卤鸡、五枚鸭蛋。这姑娘明眸大嘴,两个酒窝甚是俏丽,左手指头上勾了两个大葫芦,右肘夹了五只小碗,冲着于天亮露齿笑道:“少喝点酒,吃菜说话。”轻身轻盈入舱。
这时楚天阔仿佛想起什么,对南征说道:“师父,你还没有介绍这位朋友,下午幸亏他及时出手,否则咱们断难走出驿站!”南征闻言一怔,双手握拳白眉轩动,紧紧盯着那黑脸驿丁道:“我原以为他是你的伙伴!你究竟是谁?”
此话一出,楚、于、谢三人大惊,同时立起分三面围住那人,楚天阔手握剑柄厉声喝道:“你究竟是谁?”
那人不慌不忙,拿起葫芦给小碗里斟满米酒倒入口中,却并不咽下,“咕嘟咕噜”漱了漱口,张嘴吐出两团棉絮,又用手蘸着米酒抹了把脸,开口道:“楚大哥,还认识我吗?”
楚天阔借着微弱的烛光定睛一看,“啊呀!”一声叫了起来,扔掉宝剑一把抱住他喊道:“独孤兄弟,原来是你!”这驿丁正是翩翩公子独孤清澜。
南征等一看他二人熟识,一颗心放入肚中,五人围坐饮酒叙旧。楚天阔拉着独孤清澜手道:“今日真是他乡遇故知,独孤兄弟,你又怎的来到此地?”清澜喝了口酒答道:“我随长公主今日来泾渭驿游玩,不期遇到朝廷官兵缉拿南老先生,待到你突然出现身陷重围,我便悄悄下楼到后厨打晕一个驿丁,将他身上衣服剥净换上,自己衣服扔到火里烧了,撕下两团棉絮塞入口中,用锅底灰涂抹了面容脖颈,从厅堂地上捡了把横刀便挟持了平阳公主,随后咱们就一起到了这里。”
楚天阔向南征等三人介绍道:“此乃故西平郡王文襄公四公子独孤清澜,我与他去年寒月曾有缘相识。”三人闻听乃忠烈之后肃然起敬,斟酒举碗齐敬清澜,独孤四郎连忙还礼。
楚天阔满斟一碗双膝跪地向南征道:“恩师,归鸿晚至让你受苦了!”南山远接过酒碗一饮而尽,拉他起来道:“你不畏艰险能来就好。”
楚天阔随即面向于天亮、谢小年深鞠一躬道:“二位兄弟素昧平生,冒死搭救我师徒之情没齿不忘!”二人连忙四手相扶,执酒还礼。
归鸿心中疑惑甚多,吃了几口饭菜,看着小年道:“兄弟,你这几年何处漂泊?如何得知我与枕石结拜之事?”谢小年性情活泛,几碗米酒下肚圆脸微红,拉着归鸿手道:“楚大哥,两年前我们主仆三人在富春江葫芦峡遭遇水贼,天亮的阿耶为救我丧命江中,我不通水性,左耳左膀中刀,连惊带吓喝了几口江水便晕了过去,随波逐流不知漂了多远,等到醒来已是在数十里外的一艘鱼舟上,是一位独居打鱼的老渔翁救了我。我将养了三日,拜别恩人返身来寻公子和小武,孰料山路崎岖江阔滩险,四处寻觅不着,身上分文皆无,便一路讨饭回到姑苏家乡,这已是一月之后。孰料公子与小武并未归家音讯全无,老爷与老夫人闻信大恸,他们只此独子疼爱倍加,立时派出多人四处打探,我不敢怠慢,立即快马加鞭返回富春江在上下游两岸细细寻觅,最终公子小武没找到,却找到了他!”说完右手指向于天亮。
天亮憨憨一笑,“我那天身负重伤,侥幸被李二叔搭救,休养了三日,挣扎爬起葬了被乡邻从江底打捞出来的老父,恸哭哀哉!一个多月后小年来寻公子,我们兄弟重逢抱头痛哭,自那以后就一起在富春江边打鱼习武磨练水性,一边打探公子下落一边追寻仇家踪迹。”
谢小年续道:“去年夏天,有一日方小武突然来到桐庐七里泷口,原来他奉公子之命回苏州向老爷夫人传报平安,得知我在富春江搜寻公子,连忙飞奔而来,喜从天降,兄弟三人不免又是大醉一场。随后便与他结伴千里奔赴西岳华山拜见公子,路上从小武口中知晓了他们那日被楚大哥相救的经过,更有其后的一番奇遇。华山之巅与公子爷盘桓月余不胜欣喜,他嘱咐我回归桐庐与天亮在江湖历练,随时互通消息。”
“今年元月,户部尚书徐俊命人在江南淮左招募船工水手意欲向天阙进贡宝物,我们心知那年六月公子在扬州城冲冠一怒搅了他的芙蓉宴,次月主仆仨人便在富春江遇险,其中必有蹊跷。于是咱哥俩便带了一百个弟兄前去扬州府广陵郡应征,徐俊命其副主管刘江淮率领我们五千船工,运载一百艘千石大船钱米宝物自扬州出发,经大运河到淮安,溯淮河西上至徐州,走泗水入汴河北上直通黄河,西行二百里抵达洛阳,这千里水路才算走了大半。”话至此处,于天亮端起碗喝口酒润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