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芸香溪谷谷口,迎客松下,四人依依稀别,楚归鸿叉手成拳:“枕石兄,靑山不改,绿水长流,此去路途艰辛风波险恶,好自珍重!”萧洛炙热之人,情不自禁,向前一步双手握住他双拳,紧紧攥住,“归鸿兄,你我一见如故,你又救我性命,如蒙不弃,今日结拜,此后你我以兄弟相称,纵关山万里必不爽此盟,历岁月弥坚当休戚相关!”归鸿被他热忱感染,“好!今后无论天涯海角,白山黑水,你我都是兄弟,彼此挂牵!”俩人随即在古松之下跪倒,捻草为香,拜天敬地互拜,小武伶俐之人,早已从随身皮囊之中拿出两只酒杯,斟酒奉上,二人一饮而尽,纵声欢笑。结拜已成,互论岁齿,还真真是有缘,二人竟是同年生辰,今年二十三岁,萧洛比楚天阔大了三月零九天,自此改口,萧洛称楚天阔为归鸿弟,天阔呼萧洛为枕石兄。林嫣儿与方小武亲眼见证他二人缔结金兰,侍立两旁不禁鼓掌喝彩。萧洛伸手从腰间摘下一块玉佩,放在归鸿手中,开口说到,“兄弟,此物乃是我萧家祖传的五福吉祥佩,今日赠予你,愿福瑞相随永保平安。此物还有一用处,江南地区凡我萧家产业,见此玉佩钱粮随你支取,人马任由支配。”楚天阔虽然比萧洛略小,但自幼游历江湖饱经风霜,养成了沉稳厚重的性格,情感亦较内敛喜怒不形于色,但饶是如此,此时此刻此境此情,也不由得五内俱热,眼眶温润,他亦从怀中摸出一样物事放在萧洛手心,“哥哥,我乃贫寒寡欲之人,兄之赤诚弟深藏于心,弟身无长物,只此物件有几分价值,愿吾兄珍藏,睹物如见归鸿。”萧洛、小武、嫣儿三人定睛细看,却是一个黑黝黝的铁片,三角形的模样,每一边长度都相当,内嵌一个浑圆,圆中嵌了一个八卦图,竖立起来,圆圈可转动,八卦亦可在圆中转动。纵是萧洛见多识广亦不识此物为何。“此乃吾门宗信物,只有嫡传弟子方有,乃上古玄铁所铸,角中嵌圆,圆中藏卦,意为释儒道三法合一、浑然一体。吾观兄长非守常之人,今后际遇必精彩非凡,然江湖险恶,偶遇困厄亦在所难免,危难之际出示此门徽,凡本门中人或者与吾宗有渊源之人必会倾尽全力出手相助。请君珍藏。”
此时此刻,深谷幽潭,碧水长天,两只白鹭滑翔追逐,比翼相偕,望去直是心旷神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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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洛经此变故,不再耽搁延误,与小武在大集镇上买来马匹,采办干粮,收拾妥当,沿着官道径直北上。风餐露宿晓行夜眠,一路行来,领略了不少的风土人情,体会了各地的民俗民风,越往西北行与江南苏杭差距越大,二人均觉增长见识大开眼界,真正切身体验了民间疾苦。江南水乡湖泊星布,稻谷产量巨大,农户忙时耕种闲时蚕桑,城镇商贸发达,港口海运繁荣,朝廷岁赋除稻米外还可以蚕丝、海货、铜器、瓷器、锦纱、玳瑁、珍珠、沉香、象牙等等货物代替,是以官府、民间纳供压力可以承受,百姓均能安居乐业。北方农田广袤,麦粟广泛种植,为朝廷岁供的主产区,尤以河南道为重中之重,其辖东至海滨,西到潼关,北起黄河,南接淮水。正因其地处中原腹地,土地平坦,沃野千里,又比邻关内道接近京畿道天阙城是以岁赋更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官府层层重压盘剥,乡民苦不堪言又无他法,丰年尚能勉强应付纳贡,蝗旱灾年则只剩等死,近几十年来许多百姓不堪税赋徭役日益繁重,压迫之下开始背井离乡逃离治所,从而造成十村半空、良田荒芜,百姓挑儿担女四处逃难成为流民。萧洛自淮南道入河南道,一路所见所闻触目惊心,却也实实无可奈何,只能暗自唏嘘叹息不已。这一日堪堪来至晋豫秦交界的风陵渡口,对岸即是赫赫有名号称“畿内首险”、“三秦镇钥”的天下第一关,潼关。他们二人纵马来至渡口旁的高岗之上,眼望滚滚黄河之水,宛若巨龙挟沙裏泥嘶吼咆哮奔腾向东,真是壮观豪迈之极!与江南运河、长江的温婉秀丽平静清澈相比直是令一番景象,令人平生剑扫天下慷慨激昂之心!
其时从风陵渡过黄河入潼关方可谓是真正踏进了关内道,站在了天阙朝的东大门外,此处自古以来便是黄河古渡,水面宽阔烟波浩淼,两岸均是黄河上数一数二的河渡码头,各种船只大小不一、规模各异,往返运输、载物卸客。有朝廷的漕运官船,亦有载客摆渡的大型河船,放眼望去,真可谓百舸竞技、千帆争渡,场面恢弘之极。二人在风陵渡口寻着一艘摆渡大船,连人就马一起上船,马入专门的畜舱吃草喂料,他们则站立船头与数十位客商一同欣赏黄河水景。风吹浪起,水天一色,萧洛不禁诗兴大发,口占七言绝句一首,“风陵渡口眺远山,天地苍茫一水间。黃沙激荡三万里,斩风破浪入潼关。”
约有一个时辰光景,河船顺利抵达对岸港口镇码头,此时天色已渐昏黄,二人想就近寻一处客栈投宿,不料镇上几家老店不是全部客满就是脏乱不堪,萧洛富家子弟,自小衣食住行精益求精,服饰器皿极为讲究,是以养成他有几分洁疪。此次北上京畿,一路行来已是顾不得许多,但求饮食洁净住宿干爽即可,但黄河渡口这水陆码头,南来北往多是贩夫走卒商客流民,真真切切的底层之人,客栈因陋就简,就显得喧杂粗鄙了许多。小武见公子爷眉头皱起老高,一百二十个不情愿,连忙东跑西询打探出距此西南三十里地即是潼关古城,此时过去城门虽已关闭但古城东门外有官家办的驿站可供食宿。二人不再迟疑快马加鞭向前赶去,马蹄翻飞、尘土飞扬,道路上行人渐稀。此时已是八月下旬白露时节,天色说黑就黑了下来,头顶上乌云密布不见星月,忽然间“轰隆隆!隆隆!”几声雷响,大雨瞬间倾盆而下,俩人猝不及防,道路之上避无可避,小武从马背上褡裢里取出雨具,二人草草披在身上硬着头皮向前赶路,雨却越下越大,陕州黄土地貌,纵是大路已然泥泞不堪,马蹄踩踏泥中仿佛有着粘性,速度已然慢了下来。此时浑身湿透伸手不见五指,雨夜赶路又在陌生之地,萧洛但觉漫漫长路无有尽头,天地广袤无有方向,心底油然而生一股落寞凄冷之意。正恓惶无助之际,小武忽然喊了一嗓子,“公子爷!快看!前面好像是一处人家!”萧洛寻声望去,只见斜前方离官道向西一两里路的地方依稀有一座房舍,黑黝黝地杵在那里,旁边几颗大树在风雨中飘摇。此时也顾不上许多,马儿显然已跑的吃力,能避一时是一时,二人拔转马头,斜刺里“泼喇喇”地奔了过去,来至跟前,才发现原来是一座破庙,院墙有些已经坍塌,只有一间庙堂残破不堪的座落那里。二人翻身下马,小武将俩匹马背上的行囊、褡裢取下抱在怀里,俩人蹚着泥水走进大殿,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小武取出火折子,拿火石引燃,倏然之间,眼前景象清晰起来,只见正中青石基座上的弥勒佛祖已经倒塌,头顶上好几个大窟窿,雨水顺流而下,殿内地上铺着青砖但已经坑坑洼洼,能够避雨之处也只有佛祖所在的青石基座了,小武连忙动手收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