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滂沱如注,恰似瓢泼盆倾,顺着破庙顶上的窟窿瀑布一般流下,地上的青砖已没有几块完整,地面凹凸不平,雨水汇聚形成了大小不一十几个水坑。庙内佛龛上的弥勒佛祖已经倒塌,青石基座上生着一堆篝火,火旁坐了两个年轻人,此时已是子夜,风雨交加,庙外山风呼啸,隐隐夹杂着一两声呜啁狼叫;庙内两人并不说话,只有“淅淅沥沥”的流水声和柴禾燃烧时偶尔迸响的“噼啪”声。
“公子!倷想什么呢?”一个二十岁出头身着蓝衣的小伙子开口问他的同伴。
“吾能想什么?想这半个月来的坎坷征途,想咱们遇到的这些怪事,想追杀咱们的这些人到底是何来头?”
“那个倷讲咱们还上京城吗?”
“去!一定要去!大丈夫岂能遇到一点点困厄就逡巡不前,只要吾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要站在天阙城的土地上!”
一语言罢,二人俱不复言,重归静寂。青衣少年垂头抱膝打起盹来,年轻公子心中却翻江蹈海,回想起一个月前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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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叠嶂,大江碧透,峡谷连环,鸟翔猿啼。富春江上桐庐七里泷口,上午巳时,江面平静,两岸山幽林茂,奇树倒悬竹林婆娑,微风轻拂,江面漾起阵阵涟漪。此处水路宽阔风平浪静,几十艘帆船在江上穿梭游行,远远望去点点白杋根根长桅直荡天际掩映碧空。在其中一艘逆流向上的单桅舡船头,立着三名年轻人,正指点江山挥斥方遒。
“公子爷,倷看那边岩璧之上,黑白相间纹理隔断,好似一匹奔马!”“快瞧这边,怪藤悬垂,凌霄花开,后面洞穴幽深难测,会不会有什么宝物藏匿其中?”“宝倷方小武啷咣个头,倷这傢伙一天到晚异想天开,做梦都想着探宝!”“切!倷谢小年还不是一样,走路看天,盼着掉糖沙包,让倷一口刁住吞下肚去。”他们两个俱是二十岁年纪上下,一人穿青一人着蓝,穿青的谢小年身材圆胖敦敦实实;着蓝的方小武身板匀称精精瘦瘦。二人满口江南俚语,饶舌斗口,互不相让,想来平素熟捻至极以此为乐事。
青年公子此刻却无心理会他们言语,下颌上挑双眼微眯,环视两岸风光。“人说,富春山水天下秀,一江碧透万古流。总觉得有些夸张之辞,今日一见确实名不虚传哪,山势连绵巍峨葱茂,水如玉带缠绕其间,正可谓山中有水,水绕山行,山随水生,真真好景致!”正思索间,耳畔闻听得谢小年一声大喊,“噢呦呦,公子快瞅,倷盯那块石头像不像一只大乌龟呐!”“还有那一块,东面与它相对的,像煞了一只扬子鳄!”“胡扯倷个咙咚,小武倷见过大鰐鱼?”“切~没得见过不能听过呀!前年姚二叔在扬子江上亲眼看见那大傢伙,皮似铠甲锯齿獠牙,吾想来与这个巨石一般模样滴!”青年公子正熏熏然陶醉间神游九天,被这俩个宝货一声呦喝拽回人间,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正要埋汰他们俩句,忽听得船后舱掌舵的船老大开口言道:“侬两位小哥,这两块石头可有来历呦儿~”三人一听这话都来了兴趣,“船老大,倷讲是啥子典故?”谢小年嘴快,抢着发问。“我们这里管这景致叫做子陵钓台,相传东汉初年名士严光严子陵不受光武帝的官禄,隐居在我们桐庐,闲暇之时在这两块巨石上垂钓,土人代代相传便称它们为“子陵钓台”,东边的乃是“东台”,与之相对的叫作“西台”。”“噢呦呦,还是吾说滴对吧,严大夫肯定是坐在乌龟背上钓鱼滴~怎么可能骑只鳄鱼呦!”“胡扯倷个十道,严先生骑着这大鳄鱼,威风凛凛,江上一游,鱼儿自动上钩子,连倷那只大蠢龟也一口吞下肚皮去喽~”公子和船老大听他们俩个宝货夹缠不清的斗口胡掰,不禁相视莞尔。
“水阔生碧屏,江绕翠山行。遥望子陵台,一竿钓风景。”青年公子见景生情,追古忆今,兴之所至,赋诗一首。“公子爷,好诗文!再行几里水路,就要进我们的“桐庐天险”啦!”“哦,是怎样的天险啊?”“我们当地人称“一关三峡”。“船家,倷细细道来!”“它们是乌石关、乌龙峡、子胥峡、葫芦峡,这一关三峡乃是我们桐庐独有天险,那景致真个是顶呱呱!”这船老大四十五六岁年纪,精瘦干练,经多见广,甚是健谈,乃是他们从桐庐镇上码头雇的船家,人呼于四叔,负责掌舵,儿子于天亮撑篙划桨,这一路行船游江,亏了他父子二人熟悉水路,舤船走的是平稳妥当。说话之间,两岸风景又是一变,江面陡然收窄,两岸高山兀立,奇峰绝壁,怪石嶙峋,古树虬劲,苍藤扭曲;依稀可见成群猿猴攀援跳跃,啼鸣之声响遏云霄;不时有飞鸟从林间鼓噪而出,滑翔轻盈结双成对;遥望更高天际,蓝天之下白云之端,一只鹞鹰振翅高飞,愈冲愈高,在天幕之间只剩一个黑点……他们所乘舟辑因是逆水上行,此处水路变窄,江流湍急,船头遇水吃力,速度一下子变慢,于四叔收起刚刚轻松玩笑的神情,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小心应对江流、规避险滩、闪躲礁石。
船头上站立的三个年轻人此刻也俱闭紧嘴巴,不再轻谩玩笑,凝神细看江景水势。船行之际,右侧一面岩壁,自上而下通体乌黑,离江面十丈之处镌着三个赤红的楷体大字“乌石关”。此处绝壁宛如刀削,两岸夹一水,浪涌山立,形似关隘,直是一道天险。此时乃是盛夏八月,酷暑高温,但轻舟近水,浪花飞溅,风送凉意,舒爽至极。
于四叔在船尾掌舵,天亮站立船头撑着竹篙逆流而上,遇见礁石一竿点上,船头偏开,向前推进,速度虽慢但行驶平稳。一刻钟之后,来到乌龙峡,此峡谷蜿蜒曲折形似游龙,两岸岩石黝黑嶙峋参差,树木茂密遮天蔽日,船行其间宛若在龙腹中蹑潜,丝毫不敢高声喧嚣,惟恐惊醒巨龙一飞冲天!
好不容易游出乌龙峡,小船驶入子胥峡,此处水面转变开阔,波涛亦平静许多,舟船划行顿感轻松。江面上来往船只也多了起来,顺流而下的小舟大船升起片片白帆凭借风势迅疾游弋,阵阵号子声在江上唱起,悠扬回荡,煞是好听。
“一脉青山两画屏,一叶轻舟听蝉鸣。一湾碧水扬白帆,一翼苍鹰逆风轻”。年轻公子望景情生,不禁口占一首绝句。船头撑篙的于天亮闻听诗句,声如洪钟,开口赞道:“公子爷,好诗文!把咱这桐庐江景描绘的真美!咱这本地土人听了心里真是乐滋滋!”“哈哈哈,天亮兄弟,咱们公子爷乃是江南闻名的大才子,信口吟诗家常腌菜一小碟儿!”谢小年在旁边得意洋洋夸奖自家主人!“船家,此处峡谷名曰子胥峡,想必是与春秋时期伍员伍大夫有些关联啦?”“公子爷,侬确实博学,看前方那个渡口,相传伍大夫在楚受难,父兄被楚平王所戮,他孤身逃至此处,身前茫茫大江横亘,背后追兵杀声隐隐,正无计可施之时,一位白发艄公摆一叶扁舟,从此渡口载他过江,得以脱险。他以随身宝剑酬谢,老人家不但不受馈赠,反而捧剑自刎以明心志。咱们吴人风骨可见一斑!”说话之间,舟船已划至渡口近处,只见近旁一处山崖之上镌着四个红色篆字“子胥野渡”,公子眼望山崖,神情肃穆,抬臂胸前叉手成拳向着摩崖石刻深深一躬!施礼已毕挺身起来,口中喝道:“酒来!”闻听主人吩咐,小宝从腰间摘下一只用墨绿丝绦系着的葫芦,小年从腰间褡裢里取出一盏白玉酒杯,一人捧杯一人斟酒,瞬间酒香飘逸,递交公子爷手中,他却非自饮,捧杯过头又是一躬,将佳酿洒至江中,依此祭奠共倾三杯!而后眼望碧波翠屿长长太息!两个伴当与他熟捻,见他感慨万千,谢小年抢先发话:“公子爷,倷素来敬佩英雄,这伍大夫吃倷三杯酒,泉下醉倒也一定会佑护咱们!”“公子爷,倷咋的恁偏心眼子,这伍大夫是大夫,前面滩涂严大夫也是大夫,倷怎的独独敬他酒喝?”方小武嘴快,叨唠了一大串。公子并不看他俩,目视前方,口中答道:“乃俩个小鬼头仿似吃了隔夜螺师,纠缠不清。我这三杯酒却不是敬这二位大夫的,我是专敬这自刎明志的老艄公,他一介渔人与伍员素不相识,渡他过江分文不取,为守他行踪甘愿自刎,这是何等的高风亮节!何等的铮铮硬骨!千年魂魄未远,吾辈倾心敬之!”小武与小年相视一笑,吐了下舌头,不复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