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生赶到王家大宅的时候,天色已晩。
大宅里灯火通明,热闹非凡,因为今天有件喜事——王家少爷纳了良妾。
古剑生轻松翻过院墙,混进了酒席里,焦急地寻找黎天明的身影。
良妾已向正室敬了茶,回了婚房,而王家少爷正在陪酒,活像一只臃肿的蝴蝶在酒桌之间游离。
他找不到黎天明,却误打误撞进了婚房。
婚房外自是有下人看着,古剑生本想强进,奈何无名无分,进了门要做什么他都没有考虑清楚,便绕到婚房的后门,在窗户上捅了一个洞,往里面瞧去。
黎雨晗穿着鲜红的婚衣,坐在床上一动不动。丫鬟替她斟了酒,她碰也不碰。
她怎么会突然自愿嫁给不爱之人?难不成是黎天明的隐瞒伤了她的心?
“我哥哥在哪儿?”黎雨晗突然问丫鬟。
“他在后门那里。”
“他在干什么?”
“喝酒。”
“他什么时候喜欢喝酒了?也罢,既然他想喝酒,你就把这酒给他送去。”
“是,姨娘。”
古剑生偷听到消息,立刻赶往后院,果然瞧见了一个人影,坐在假山石上,仰头喝着闷酒。
“你在做什么!”古剑生大喝一声。
“喝酒,你不愿喝雨晗的喜酒是吗?”
“她不能嫁给这种人。”古剑生道。
“那也比死了好。”
“你说什么?”
“过不了几天就会有很多人来杀我,她嫁给别人也好,省得陪我送死。”黎天明眼里的疲惫没有了,他放下了一切生的压力,只剩下直通死亡的虚无。
“可是,我听说王家的少爷……”
古剑生的话被赶来的丫鬟打断了:“黎少爷,这是姨娘给您送的酒。她还说,您要是喝够了便早些回去,夜里冷,不要着凉了。”
“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黎天明接过酒瓶,仰头便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酒。
“够了!”
古剑生打翻了酒瓶,怒道:“你的功夫那么高,没必要那么怕的!”
黎天明不怒反笑,“你根本什么都不懂。我五岁就开始做牛做马了,看过那么多人,见过那么多事,功夫比我高的大有人在,可谁又能躲得了生老病死,爱恨情仇?是,我是有一身功夫,可以拦住妹妹嫁给王家人,可以对泼皮无赖拳打脚踢,也可以打得过鱼龙帮的杂鱼,但我能遮拦别人的嘴吗?我能拦她一辈子不嫁人吗?我能每次都打赢来杀我的人吗?我能每次都保护好她吗?我做不到,恐怕谁也做不到吧!她既然想嫁,那就嫁了,何苦跟着我担惊受怕。”
“她嫁人,不还是为了你吗?你什么都想自己扛着,她难道看不出来吗?她难道不心疼你吗?”
“你不要再说了,想太多只会徒增苦恼罢了,我不愿再苦恼了。”黎天明长出了一口气,像是用光了全身的力气,“我既饶了你一命,你就该早些走了。”
黎天明冷漠的言辞并没有说服古剑生,但古剑生此刻也已明白,这兄妹两的别扭闹得太大了些,事情已成定局,再无回旋的余地,不禁心中顿生苦闷,拿起地上的碎片,将其中的酒倒入嘴里。
黎雨晗不想哥哥再受苦,黎天明不想连累妹妹。
这一切是不是都怪他没有死在斧下?
他不知道。
他在世外桃源般的书院里呆的太久,早已忘了人世间仍有太多的妥协与苟且。
他想起那群被叫做“老鼠”的小孩,想起杨志的刀,想起宋九龄的话,想起冷漠的数字二十二,想起陌生男人的冷嘲热讽,脑里吵闹异常,现实与理想,现在与过去,恐惧感与无力感,一切都在大声嘶吼,一切都搅成一团乱麻,最后汇聚成一句话,不停地质问他——你为什么要学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