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的某天。
夜色已深,孤月如练,偶有几片残缺的黑云也没有给夏夜带来一丝清凉。蝉声阵阵,让正在营地里休整的一群人心烦燥热、无法入眠。他们是洪城镖局的镖客,正往东南送一趟镖。
忽然间,飞沙走石,马蹄如雷,四面八方出现了一群铁骑,将这行人团团围住。
镖师的是一位经验老道的武师,他见状便站在马车上,拱手道:“不知诸位好汉,拦住我们作甚?”
铁骑领头的是一位穿着黑色重甲的大汉,他沉声道:“东西留下,人可以走。”
“大人,这点东西对您来说算不得什么,但对我们来说,都是身家性命,哪能说放就放呢!还请您网开一面,留个善缘,日后洪城镖局必有重谢。”
“我数到三,想活命的人,放下东西往回走。三!”
一众人慌了手脚,纷纷看向武师。武师面色铁青,命和货只能要一个的时候,当然是命重要。
“我们走!”
众人丢下车马,穿过马群,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直到走回大路上才敢小声议论起来。
“王师傅,这伙人是什么来路?怎么从来没听过有这样一伙强盗呢?”有人小声问武师。
“我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这条路什么时候有了这伙强大的贼人!不过这么重要的一趟镖丢了,洪城镖局的招牌怕是要保不住了。”武师苦笑着说。
“我看那伙人不像强盗,哪有强盗能穿的起这么多的重甲,而且他们马鞍也新的很!”说话的是年纪很小的六儿。
“你说的可是真话!”
“王师傅,小六眼睛尖是出了名的,他不会看错的!”
武师忽然捏紧了拳头,脸色阴晴不定,“难怪啊!难怪!我就说这么重要的差事怎么会轮到我头上来,原来是这样!快,加快脚步,天亮前赶到城里!”
众人走了两个多时辰,实在是筋疲力尽,只好停下来在林道里稍作休息,这一天过得又累又怕,不一会就都睡着了。这时候,一个八岁的孩子爬了起来,蹑手蹑脚走到一旁的灌木丛小解,一股烤肉的香味却钻进了他的鼻子。
他丢了魂一样,脚步循着肉香走了老远,等走到火光旁,看见一个穿着青衫的男人在烤兔子,才发觉自己梦游般尴尬的行径。
他吞了吞口水,眼睛还是盯着火上的烤兔子。
“要不要吃一口?”青衫客开口问他,声音很低却很清澈,听起来像是三十不到的中年男人。
“我我我……”少年当然是很想吃的,但是他回过神来却犹豫了,深夜里遇到一个青衫剑客在树林里烤肉,任谁都要警惕三分的。可是饥饿让他失去了理智。
他慢慢走了过去。
“这个腿给你。”
青衫客随手撕下一条兔腿丢给了他,自己则抱着剩下的肉块大快朵颐,少年也不甘示弱,抱着一条兔腿吃得津津有味,连骨头都啃得干干净净。
这时候离天亮已经不远了。少年躺在树底下,看着火堆,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你知道你很幸运吗?”青衫客忽然说。
“什么意思?你是指给了我烤兔子腿吗?”
“是,也不是。”青衫客指向了一个方向,“风里血腥味很重,那些跟你一起的人,现在恐怕都死了。”
“不可能!”少年吓得立马站起来,慌慌张张往营地跑了过去,刚穿过树林,一阵阵令人呕吐的血腥味就险些把他熏晕。
篝火还在燃烧,木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反而显得空气特别安静。说梦话的人不说梦话了,磨牙的人不磨牙了,打呼噜的人不打呼噜了,因为他们都死了。
血流成河,碎尸满地。
王师傅明明说好回去请大家喝酒的,小六的奶奶还盼着孙子早点回家,张哥的媳妇还等着过门,小李的银子还没还给他……
现在他们都回不去了!
少年泪流满面,腿一软,跪倒在了地上。
“你既然有这份运气,最好不要自寻短见。”青衫客打量着周围,满不在意地说。
“谁杀了他们?”少年颤抖着问。
“我不清楚。”
青衫客忽然抬头看向了西边,那里传来了沉重的马蹄声。
“竟然还有余孽没死啊!”
穿着重甲的两人骑着黑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少年。
他们是之前的那群穿着重甲的马贼!
“还好我们回来看了一眼,要是留了活口,我们可就惨了。”
“正好,让我试试这批新造的官刀快不快!”一人狞笑着,抽出了马背上的横刀,抬手便向少年脖子砍去!
“哧——”
一股温热的液体洒在了少年的脸上。
他没有感到预想中的剧痛,没有走马灯,反而只觉得世界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