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州,青云山脉。
北梁城郊滚起一层黑云,天边涌来缕缕寒气,没多久,近处的柏树林已由轻微的晃动转为哗哗作响,一些生得瘦弱的小树甚至有折断的迹象。
小道旁一顶茶棚下,张渊定坐在角落里,眼睛掠过飘落的树叶望向远方,余光里瞥见他的枣红色瘦马。
他一路从鹤松城南下,走碧云滩、黄叶崖,紧赶慢赶三个多月,终于来到了北梁城。
师父啊师父,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家乡吗?
张渊扫视周围,紧了紧身上的衣服,而后收回目光,看向右手边的一个蓝色包袱,黑眸中涌现出复杂的情绪。
这里面装着的是师父的骨灰。
三个月前师父走了,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让自己这个唯一的徒弟帮他把骨灰带回家乡安葬。
“再来碗热茶。”张渊沉声开口,把一旁正收拾桌子的伙计吓了一激灵,连忙停下手里的活,跑到后面上茶。
“这穷乡僻壤的,我怎么摊上这么个瘟神。”小二一边忙活着,一边叹气。
他偷瞄着眼前这位客人,心中不禁暗自叫苦,张渊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但多年的风餐露宿让他硬朗的脸庞线条分明,略微发干的唇角紧抿着,眼神里透出一股寒气,堪比此刻的寒风。
满是风尘的黑袍,沾染泥絮的长靴,古旧的遮面斗笠,内里还缀有防雨的油布,正适合在这种下雨天赶路。何况还有那把靠在桌角的柳叶刀,朱红色的刀鞘口和暗银色刀柄已磨损褪色,显然是用来多年了,此人必定是个用刀高手,恐怕刀下亡魂不可计数。
最近这里又闹土匪,不知道这位大爷是不是赶来投奔的,哎呦喂,怎么遇上这么个主顾。这下雨天,就我们两个人,万一他不想付茶钱,一刀把我劈了,谁又知道呢?
小二这样想着,连忙用了摊上最好的茶叶,狠狠心把剩下的两斤牛肉都端上了桌。
“客官,您的茶。”
张渊瞧了他一眼,把他吓得不轻:“我问你……”
小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忙道:“客官,客官,这茶和肉不收钱,我家里还有六十岁的老母,求求您放我一条生路吧。”
张渊愣了一下,片刻回神:“那好,我问,你实话实说。”
“小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小二点头如捣蒜,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张渊瞄了眼远处,问道:“前面有没有一个叫贾家村的村子?”
“贾家村?前面有三个贾家村呢,一个在山腰,另两个都在贵溪谷里,不知客官要找的是哪一个?”
三个?张渊暗自思忖。师父临终前似乎提到过山上什么的,应该是在山腰的贾家村。
“山腰上的。”他回答。
小二指着茶摊前的路,时而比比划划:“您顺着这条道一直走,走上十里地,就会看到一个癞蛤蟆似的大石头,我们都叫它蛤蟆头,往右走是上山的路,往左走是去山谷的路。”
正说着,那层黑云已盖住北梁城,朝这面压过来,淅淅沥沥的雨珠打在木棚上,好似一阵错落有致的琴音,很像他曾经听过的《万剑破阵曲》。
“客官,您到贾家村可得小心点,最近山里来了一伙土匪,可凶着呢。”小二提醒道。
“无妨。”张渊不在意地吃起茶。
要是这些土匪不长眼,叫他们吃上几刀便可。
“唉,是是。”小二诺诺应答,心里却稳妥许多,看样子这位客官不像是来投奔土匪的,兴许是个劫富济贫的侠客。
张渊可不清楚小二的想法,吃完茶,便拿出一些碎银交到小二手里,比应付的茶钱还多出一些。
“客官客官,这可不兴收啊,您饶我一命就是天大的恩德了。”
“拿着吧,我不想再说第二遍。”张渊无意恐吓,但嘴里的语调听起来却有些阴狠,这已是他改不掉的习惯。
“哎哎,客官说的是。”小二受宠若惊,“您要不在我这样对付一晚,这要下雨了,前面又有土匪,然肯定不是您的对手,但他们人多。”
“无妨,我这就走了,你早点歇板,回去陪你老母吧。”
张渊说罢,又要了半碗茶,牛肉没动,让小二包了起来,只一会儿,他身上便暖了起来。
瘦马嘶鸣一声,已被小二解开缰绳,带到棚前。
雨紧了。落在木棚上的琴音已变成粗暴的敲门声,近处高耸的柏树正狂舞着枝干,好似海洋风暴中漂流的小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