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叁佰”碑背后的十六岁少年商陆这会儿脑子有些懵。
就在刚才,在众人不知为何而欢呼的时候,商陆正眯着眼睛躺在这里看天空,然后就眼睁睁看着一个女人,准确来说是眼睁睁看着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姑娘,浑身浴血,就在他上方大约两丈高的地方凭空出现,然后掉落下来。
是的。浑身浴血,凭空出现,然后掉落,商陆甚至都没来得及躲。
商陆就那么半躺着,然后被姑娘的脑袋不偏不倚砸在小腹上。
被砸中的那刻,商陆痛的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他感觉小腹好像已经不是他自己的了,苦胆水瞬间就涌到了嗓子眼儿里。
就这样过了大概半盏茶的功夫,商陆终于觉得自己小腹没那么痛了,却见姑娘似乎伤势极重,也不敢贸然就将自己的身体从姑娘脑袋下抽出来。
于是又缓缓躺平,两人一横一竖,摆成一个丁字。
又过了一刻钟,姑娘还是没有动静。
商陆支起自己的左肩膀缓慢半靠在碑上,然后望向小腹上姑娘朝向自己的脸。
大致是因为侧趴着的缘故,姑娘右侧挨着商陆肚子的脸显得有些肥嘟嘟的,左侧脸却线条柔和而又立体,特别是一双细长的剑眉更是平添几分英气。
只是浑身的血迹以及两条胳膊和左侧腰上深可见骨还在往外流血的伤口,似乎在告诉商陆这个姑娘并不简单。
商陆正想伸出手指去试探了一下鼻息,却见姑娘渐渐眉头紧蹙,面色也由白转青,似是气息不顺。
见此症状,商陆不做犹豫,伸出的两根手指由直转曲,肩肘发力,重重的将双指击在姑娘胸口的膻中穴上。
就在这个瞬息,系在姑娘腰间被压在身下的香囊闪过一丝微光而后迅速归于正常。
“哇”的一声,姑娘一口浓血喷至商陆胸前衣襟上,商陆阻挡不及,只好用手抹去溅射在脸上的零星血点,甚至感觉自己鼻腔里都充满了血腥气。
淤血清出,姑娘的气息总算顺了些,脸上也有了一丝红晕,更显俏丽动人,只是仍没有醒来的迹象。
“凭空出现不知身份还身受重伤,难道这个姑娘是从外界来的?这么多年可从来没听说过五行山内有外界来人啊!也不知道普老头愿不愿意出手救治?”商陆心想。
药指峰峰主普余是整个天罚族医术最绝顶的人,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阎王要你三更去,我偏留人到五更。
三百年来,不断有年轻族人想要拜在普余门下,却都被没有天分的理由所拒收,只留下了十数个胆大心细的侍药弟子伺候一峰的药草和毒草,偶尔可以得到几句峰主的指点便是万幸。即便如此,这十数人也逐渐成长成了五行山内的得力医师,负责整个族群的病症顽疾。
最近这十几年来,能够让普余真正出手救治的,只有商陆一人而已。
商陆打小就气虚体弱与常人不同,六岁那年,就在一只脚即将踏入灵动境时出了岔子,不知何故气血沸腾高烧不断险些送了性命,是姑姑商音亲自将他抱上了药指峰。
普余先将其置身冰窖之中,后率一众医师遍寻五行山三天三夜,终于凑齐续命药草,后以药入水使之沐浴其中整整六天六夜方才捡回一条命来,只是往后再也不能继续修行,甚至无法像普通天罚族人一般长寿。
自此以后,商陆便成了药指峰的常客,每日辰时登上药指峰药王殿,食之玄丹辅之药膳,除此之外每月药浴一次,艾灸三遍,还有吃不完的丹药,这才使得商陆后十年虽然体弱却无大灾,只是修为止步闻道境再无寸进。
姑姑商音和普余也想了很多办法,但这么多年折腾下来并不见成效,也就慢慢不再强求。普余倒是时常安慰他说世事无常,将来未尝没有能够解决他修行问题的办法。至于商陆是否接受这个事实,在姑姑商音看来,尽人事之后也只能听天命罢了。
这时广场上的族人已经全部散去各自回家,四位峰主也早已回到各自峰上。商陆缓缓将姑娘平放在地上,然后起身从碑侧探头望去,整个天罚广场上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远处的天罚堂孤零零的杵在那里。
“还是得找普老头啊。”商陆嘀咕道。
刚要回头,顿觉不妙,只有闻道境的他却瞬间做出反应,来不及转身,便将浑身的气力全部灌输左臂然后抡圆了带着风声狠狠向后挥出。
这一击商陆并没有奢望能取得成效,他知道自己境界低微,只是希望能够稍微给自己争取时间,只要能够越过“叁佰”冲向天罚广场大喊一声,自然能够得救。
“啪”,一只纤细的手掌牢牢地捏住了他的手腕,再难寸进。然后一柄匕首迅速而又轻微的压在了他的脖颈上,又快又准,商陆甚至能清楚地感觉到匕首带来的寒意使得他脖颈间的细微绒毛瞬间立了起来,也更清晰地闻到姑娘身上的血腥味,求救的喊声已经冲到喉咙又生生地咽了下去。
“姑娘,别冲动。”商陆见形式不妙立马改口,甚至都没敢回头看一眼,他能感知到背后这位姑娘此刻心境非常不稳,如果他再有其他动作,姑娘真的会毫不犹豫将他脑袋炫下来。
“这里是何地?你又是谁?”姑娘开口道,声音如敲冰戛玉清冷干脆,仿佛流血重伤的并不是她自己。
只是眼前少年刚才手中的力道让她暗自心惊,看真元运转此人不过是闻道境而已,怎的力道如何之大?感知如此之敏锐?世上哪有这样的闻道?
商陆听到姑娘声音,才又迅速冷静下来。只要开口说话就好,别像昝三叔珍藏的那些话本小说里面写的那些狠人一样动不动就直接取人首级,根本不给你挣扎的机会。
“姑娘刚才凭空出现,又从高处掉落下来致使气血不畅危在旦夕,是我救了你,你可不能恩将仇报啊。”商陆语速飞快道。
“少废话,直接回答我的问题。”洛南将匕首又往前压了压威胁道。
她当然知道眼前这个少年刚才的举动是在救他,因为当少年试图伸手去试探他的鼻息的时候她就已经醒了,只是受这片天地压制一时无法挣脱元气束缚,就在她想要强行用气血冲破禁锢时,腰间香囊里的那件东西终于起了作用,这才让她恢复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