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斧下去,不比往常白桦树腰间溅起的木屑,取而代之的是粘稠鲜血。
花差花差看着早已倒在地上、死得不能再死的异乡人,面无表情地补着一斧又一斧,仿佛挥动砍树物件的那只手与他毫无关系一般。
事后,他麻木地坐在海崖之上,两只踩空的脚就这么荡着,任由伴着海风的早雾扑面而来,摩挲着他的脸庞。
花差花差寓意林岛土语的“发财发财”,可现如今,他的状态与此不止是背道而驰了一星半点。
唯一能够进入这海崖营地的木桥已经被人暗中毁坏,这杀人越货的罪名无疑是坐实了。
“我们曾经约定,底线是切不可杀人。”
脑子中回想起了花慈的声音。作为其年少出现、拌嘴至今的第二个人格,花慈同样能控制这具身体。不过花慈不愿别人知晓他的存在,于是在这偌大的林岛也从未操控过罢了。
“天地良心,我只是补了几斧,从根本上无非是叫做鞭尸罢了。”花差花差看着被鲜血染红的衣裳,只是觉得远方海面上的朝霞极美。
只是瞬间,画面一转。花差花差早已抛在一旁的石斧又重新出现在其手中,场景又回到了原点。
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异乡客,刹那迷茫之后,只是一斧……
花差花差猛地从床上坐起,看着双手好似还能看见一年前的鲜血淋漓。
没一会,听见动静的稽狸推门而进。出身风月勾栏俏青桐的稽狸现如今已是北域贸掠港当红人物府上的大管事。
管的正是蒺藜府,红人自然是花差花差。
现如今的花差花差才有那么点“发财发财”的意思,不过在别人眼中却是与人做狗罢了。
“哥,又做什么噩梦了?”稽狸看着眼前为其赎身却只有兄妹之情的花差花差。
这些天,花差花差时常午夜惊起,病症却无从得知。一时之间,北域贸掠港中议论纷纷。因此,稽狸便常常守夜,白天补觉。
日间府内的大小事务也就都交给了出身秋叶斋的顾酩打理。
顾酩暂居蒺藜府二管事。
花差花差只是挥了挥手,示意无碍。
“妹子,差顾小管事跑一趟秋叶斋,向沈大人捎句话。”语毕,稽狸自觉地上前侧耳倾听。
是夜,秋叶斋三楼的晚灯亮了半个时辰。第二天,沈绾柠便带人出海去了。
北域贸掠港是成吉思中海北域最大的港口,也称北港。明面上此岛乃北域诸岛贸易大家的集中营,私掠势力的销金窝,背地里也经营着走私、偷盗等勾当。
北港的门面是一对黑白双塔,两塔之间容得下四船并行,也是唯一的入港口。船只由此入港,贸易船由左翼河道汇入外城码头停泊靠岸,私掠船从右侧驶入内城之中。
内外城接壤,而作为北港新秀、被港内奉为训雕师的花差花差之蒺藜府正是坐落在内城中央。
主城与内城的连接只有一座石桥,其中住的自然是北港的地头蛇——港主、幕主和一群乌合之众。
起码花慈是这样想的。
花差花差照往常一般,早早地去了北港圣地——孤岛石室,向这座小天地的幕后操纵者——弗拉梅尔问好。
哪怕前者连后者的面都没有见到,但这并不能阻止花差花差的例行公事。
毕竟在这个黑袍炼金就是天的北港,但凡自己对其有一丝丝的不恭敬就会被人大做文章。更何况自己如今是其名义上的第二号走狗。
至于第一号走狗,那自然是时常站在其左臂上的黑羽金雕。
“你整天来这破石室,烦是不烦?”花慈暗中之意不言而喻。
“这不是您这位常常自诩‘吃过的盐比我走过的路还多’的老成持重之人喷的粪?什么寄人篱下,考虑得全面些。”花差花差淡淡说道。
“我倒也没有让你天天来请安的意思。”
不觉之间,花差花差的思绪飘到了那个对他不太友好的林岛。
可他如今,连林岛到底在哪都不知道。
花蒺藜骑在花差花差的肩上,兄妹俩一大一小、被他人习以为常的背影好似还在昨天。
花蒺藜正值二八年华,只比花差花差小了一个月有余。平日里,哥哥出门砍树时总是坐在其宽大的左肩上,右手搂着花差花差刮得锃亮的光头,酒红色的卷发肆意地挑逗着哥哥粗壮的脖子。小麦色的皮肤、长着点点雀斑的两颊、大胆的眼神使得花差花差这位林岛巨兽爱不忍释。所有人在花差花差面前仿佛都小了一码,而花蒺藜更甚。花蒺藜坐在花差花差肩膀上的场景,就像一头巨大棕熊的肩膀上坐了一只探头探脑的狞猫。
年纪轻轻的花差花差人生得倒是高大,自小就跟养父出入白桦老林,砍树卖钱,贴补了不少家用。
林岛上无一人不赞其好。
毕竟一天只吃三顿饭,却能干六个人活的傻儿子上哪里拾去。
林岛种种,跃上心头。音容笑貌,历历在目。
花差花差已然行至石桥,却丝毫不觉周身异样、杀机四伏。
“砍树的,你身后主城的前门关上了,内城的后门也没开。”
花慈提醒,后者才发现。孤岛石室不大,却在主城之后,是北港最安全之处。况且有“黑袍炼金”之称的弗拉梅尔坐镇,他们这些跃跃欲试之人也不会在那里发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