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然盯着房梁,长久地失神。
对于飘逸出尘的修士,他既不艳羡,也不嫌恶。
徐家婆婆辞世时,衰老的身体散逸出青白色的气流。老人抱着啼哭的男孩,轻飘飘地说,在大径村这些年,是她这辈子最欢快的时光。
云然心中莫名烦躁,起身点亮灯火,意兴索然地翻着书册。
“天地复逆旅,长生亦如寄。”
“醉来赊月色,扶影起长歌。”
“须尽欢,须尽欢,夜泊沽酒彩云间。倚马踏信海,唯我,笑不恭天。”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余流瞰千古,人心利禄。有余而奉天地者,当为圣人。无余而奉天地者,或未有焉。”
字迹有的苍劲非凡,有的灵动飘逸,有的工整秀丽,显然不是出自同一个人。云然自幼捧书,大多能够解其意,但若深究起来,有的也是一头雾水。
最后翻到一本很薄的黑色册子,封皮上什么都没写,扉页上却赫然留有两行小字。
“尔之黑脉,非天然也,为余逆改之。”
“然,黑脉亦可有成,勿自弃,勿轻贱。修炼种种皆记于册,愿尔砥砺前行,奋飞不辍。”
落款是云需两个字。
云然不屑地撇撇嘴,凭什么?
凭什么掌控我的命运,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
我偏不。
从小到大,这本册子的阅览都是止于扉页,再没往后翻过。
少年思绪缭乱,捱过了长夜更漏,于清晨敲响了邻家的门扉。
很快叶微明便打开了房门,微微抬手,做了一个请进的动作。
屋内的布置十分简陋,一张木床临靠西窗,向外遥望,便是竹影依然。东侧的墙上挂有一幅画像,画上的女子风致天然,眉眼间拢着淡淡的书卷气,一枚青色的玉石挂在她的腰间,身后山影幢幢,牌匾高悬,似乎撰着“清平山庄”四个小字。
云然规矩地落座,拐杖轻靠在桌子的边缘。叶微明将煎好的新茶沏入茶盏,轻轻地推到他面前。茶汤潋滟,馥郁清香,云然小啜几口,眼神始终飘忽不定。
“危烛是我的老师,当初便是他引领我走上了黑脉的修炼道路。”叶微明率先开口,并为自己沏了一盏茶。
云然疑惑道:“可他似乎并不喜欢你们师徒相称?”
叶微明点点头,茶汤入口微烫,“老师行事乖张,仇家甚多,他想与我划清界限。”
云然略感唏嘘,突然觉得那老头也并非蛮不讲理。
“叶大叔,你现在是什么境界啊,有没有那什么灵识和灵关?”
叶微明耐心解释道:“我现今是神游境,第八境。此境抛却六识,诞生灵识。关于灵识,你目前没必要了解太多。至于师父开辟的灵关,据我所知,唯他一人。”
云然彻底呆愣住了,记得危烛说过,炼气共十境。那这个坐在对面轻吹茶盏的男人,岂不就是传闻中的绝顶修士?可他看起来还没养猪的王柱石健壮啊。
“那,那危前辈不就是……天下第一?”云然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了,原本他以为叶微明也就三四境而已。
叶微明摇摇头,沉声静气道:“七州幅广千万里,天骄辈出。老师情况特殊,境界于他,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那抛却六识,又是什么?”云然琢磨着这几个字,隐约有点头绪,却是不敢细思。
叶微明将茶汤饮尽,又添一盏,“眼耳鼻舌身意,谓之六识。若想踏入神游境,至少抛却六识其一。很多人选择抛却眼识或者耳识,因为灵识诞生可以有效地替代二者。至于我,抛却的是鼻识和舌识,于是这茶喝起来,便和白水没什么两样。”
云然端茶的双手一阵哆嗦,还真就是他最不敢想的那种情况。
“那村长和老聋头,岂不是……”
叶微明笑而不语。
云然感觉整个头都是麻木的,心中震荡,如同地覆天翻。他之前虽有揣测,但想破天也就是躲避仇家、向往田园的微末修士。闹了半天,村子中竟然有好几个山巅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