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重复的过去了,随着陈星不断地研习药草医术,现在陈星路过田野间再看往日的杂草,只觉全都变成草药了。如往常叫不出名的野果变成了女贞子、五味子等,连狗尾草都成了可治痈瘀、面癣的宝了。果然是没有无用草,只有用不上的药,现在陈星看到小孩拿着细直的树枝耍着棍法随意棒打野草都一阵肉疼。
立冬降临,江南的气候还不算寒。忙农时期一般是每年的三月初至十月份,故十一月份至来年开春前,村里的主要劳作力才算解放出来,朝廷的租庸调也多选择于此段时间。
今日新丰村里,里正召集村里三族当家的开村会,今年村会地点不在里长家,而是在陈星家,因为陈太公是村里父老,德高望重,每次村会除了里正以外,陈太公也是不可或缺的重要成员。今年陈太公摔伤行动不便后,里正主动把地址选到了这边。
屋内狭隘,所以人们都聚集到了门前庭院内,陈星正忙前忙后地搬着凳子给村里各位长辈入坐。村会进行了一个多时辰,大致过程就是里正炳叔首先发言,简单讲明此次会议目的,指出今年朝廷杂役要去县城外修河,接着是村民们讨论村里村外水渠田地等纠纷,有一些是陈年已久的老问题了,比如何婶家和邓伯家,因为两家田地分配紧挨在一起,中间会筑田基作为界限,结果前几年何婶家非说邓伯家偷偷摞了田基,把她家的田地都摞小了,邓伯家说是田基杂草繁多,只得锄掉重新添泥筑基而已,就这么一个问题,两家这几年争个不休,什么难听的话都骂得出来,这次村会何婶旧事重提挑起“纷争”,陈太公又只得出面当和事老了。里正最后详细展开说明了修河明日开始村里要每户出一丁杂役修河十日,说完后欲言又止,陈太公明白了侄子的难处,无非就是自家今年丁力怎么算。村里每年丁力都是开春前,由里正协助县城官员登记村里每家每户的丁力人口情况,朝廷法例规定,凡是年满十八岁男子为一丁,按丁数分发田地和服徭役,今年陈太公家已在徭役黄册登记为一户一丁,陈星未满十八自然未算入内,所以今年修河陈太公家得出一人,不然明年的口分田朝廷就要收回了。
陈太公手拄拐丈站起道:“今年陈星会跟着去修河,他再过一年就满十八了。”
此话听似有些突兀,但是在场的各位却并不觉得奇怪,反而觉得理所当然。每当村里若是有老人年迈无劳作之力,自然就负担不起田地相应的租庸调了,口分田隔年便会被朝廷收回再重新分配。可若是家中恰巧有接近十八岁成年者,就可以选择提前让其劳作,毕竟差一两岁并不影响体力劳动,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嘛,如果不这样做,万一口分田被收回,等过两年再分配的话,够不够田地还两说,即使重新分配到有,也多无原先田地方便如意。
陈星对此并无异议,自从醒后得知爷爷这些年的艰辛劳作实属不易,他便暗自许诺自己往后要尽量承担家中所有劳务,让爷爷颐养天年。
次日清晨,陈星进食过后,正准备出门,陈太公递过一壶麦羹和几块干粮让其带上,因为修河路程遥远,当天中午并不返回用餐,一修就是一天。
陈星戴上斗笠、锄头和粮食,便去与同村人汇合了。
所谓修河,其实就是清除挖走河床淤泥,使河床变深,来年河水才会充裕,农民百姓才有更多的用水生活和灌溉田地。
刚出村口,陈星忽闻后面有人喊道:“阿星哥。”
陈星闻声望去,见秦双儿头戴斗笠手持竹篓招手走来,陈星疑惑道:“双儿,你怎么来了?”双儿家中并无男丁,遂每年除了缴纳户税外不需要服杂役,所以修河也不用她们出人。
秦双儿欣然答道:“我跟着村里的人一起去捡鱼。”
“捡鱼?”
“对呀,母亲说每逢修河都需要先把河的上游堵住,等下游河水见底了,人们才能下河铲除淤泥,所以清除淤泥的时候可以捡到很多搁浅的或者泥鳅一类的鱼。”
在秦双儿的解释下,陈星恍然大悟,因为河水突然干涸,很多鱼类还没反应过来就搁浅在泥坑里了,此时随着人们的挖掘和铲除淤泥,搁浅的鱼就无处可逃了。但是因为朝廷明文规定杂役修河时不可停下摸鱼耽误工程,而且岸上有监工,遂村里妇女老少若有得闲者,会跟着去捡鱼,监工们对于不影响工程的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太平县四处环山多石灰岩溶洞地貌,其主河太平河水源头据说是某座高峰半山腰的巨大溶洞,溶洞底下源源不断地涌出甘水,积累成湖,名太平湖,沿一湖口从半山腰冲刷而下,横跨整个太平县,夜以继日地就形成了主河河床。
太平县主河有两个神奇之处,其一便是以往江南曾接连不断遭遇干旱之年,众多州县饮水一瓢难求。但是太平县主河的源头太平湖却从未有过干涸,便是干旱之年,湖水水位下降亦有限,足以满足全县百姓饮水,所以大旱时期曾有他州县百姓不惜远道慕名而来求水。但太平湖水虽甘甜解渴,可太平县百姓长期生饮者却多有腰部绞痛之疾,这便是太平河水的第二个神奇之处了。起初人们以为是河里水神责怪百姓饮水不知感恩,以此来惩罚他们,更有人言亲眼见到湖中有白龙翻江,众口成烁,百姓从来都是宁可信其有,所以太平县的百姓就在源头湖边半山腰处建立了一座白龙庙供奉水神,每逢年过节之际百姓多去祭拜。可即便如此仍有不少百姓深受腰部绞痛之疾困扰,无知的人们以为患此疾者都是心不诚之人。直到后来有一位云游至此的神医尝过湖水后,又检查了患疾者和家中烧水锅,见锅底覆有一层白色污垢,便教化太平县百姓,湖中水需烧开后方能饮用,否则体内身石必受绞痛之苦,至此百姓才习惯了烧水而饮,腰部绞痛之疾果然减少了。
行走近一个时辰,陈星终于见到了太平河。太平河源远流长,宽达数丈,深约两丈余,两岸灌木干枯萧条,阳光高照,即使身穿单薄也未觉凉意。因今年征杂役修河有众多村落参与,新丰村只需要负责其中一段河床即可。等新丰村村民来到时,河床水位已经退落见底了,河床底部更可见枯枝水草杂乱堆积。监工就在不远处的岸边一棚子中,每日上下岗前村民们都需先到监工处登记,方便记录各户服役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