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完整)

我心有余悸地道:“十五万对抗三十万大军?你们这是疯了。”

李盛插嘴道:“赵将军的布阵之术精妙绝伦,那打了败仗还是故意的,若真要浴血厮杀拼个你死我活,鹿死谁手还尚未可知。”

我看了这年轻的将军一眼,看来他对赵乾极为崇拜,我微微一笑:“这样说来,你们最终全身而退了?既是如此,聂光则不会轻敌,他们已然断了你们的粮草,倒不若把你们困在十里河峡谷内静待他们的后路军,再一网打尽,以逸待劳,如此,也就陷入你们的陷阱之中了。”

李盛诧异的看了我一眼,赵乾点头道:“正是如此。”

就在聂光以为我们的军马被逼入死胡同里垂死挣扎之际,宋郎生与赵乾带领大家一一分粮派便养精蓄锐睡个好觉,如此过了五日之后,聂光算好时机一举进攻,却不想宋郎生带着吃饱喝足的将士们满血复活杀了个回马枪,于此同时,泽州城内的十多万兵马也等来了朔阳的救兵,虽是地方民兵参差不齐,但总算是声势浩大,最终,聂光因轻敌将大军分散开来,被我军逐一击溃,兵力损亡之数近半,只能仓皇败退而去。

只不过……在地处劣势的情况下以十五万军突围敌方主军,本来也就是一场赌局,这场生死之战,叛军众将受命围杀宋郎生,千刀万剑俱向他倾袭,他身中两刀一箭,能勉强留下性命回到泽州,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我能想象战场上的残酷与惨烈,可当亲耳听闻驸马死里逃生的过程,仍能听到自己心中的颤音,好在他还活着,他还活着,对我而言这便是最好的事。

几位将军见我听完怔然而默不作声,却是不知如何把话给接下去,还是陆陵君知我心意,道:“公主与驸马爷久别重逢,便不叨扰公主歇息了,属下先行告退。”

他这话一说,其他三位将军也就幡然了悟,赶紧道别后告退,整间屋子终于只剩我和驸马两人。

窗外天幕漆黑,清风拂着烛火欲熄,我见他面色苍白,猜他应是冻着了,念及于此就除下外衣,钻入他的被褥之中想要替他取暖,没想到他一重伤病患的被窝居然如此温暖,我赶了这么多天的路,着实累坏了,眼睛一闭,这温软层层袭来,不过是须臾的功夫,便搂着他睡着了。

这一觉便睡到了天亮。

我是被小鸟吱吱喳喳的鸣叫声吵醒的。醒来的时候日出尚未完全升起,天还蒙蒙亮,我揉着眼睛,脑子有些犯浑,一时间还没意识到自己是在哪儿。待瞧清了跟前仍在熟睡之中的驸马,想起他死里逃生,而我与他同床共枕了一夜,心莫名的安了下来。

神思回归之时,我撑起身子去俯看他的脸,眉毛一道小小的口子已结了痂,应是战场上险些避开敌军的刀锋所致,我心疼的去轻抚他的伤痕,摸完了之后又忍不住摸了摸他的眉眼,再到鼻梁,最后触到他嘴上时不知怎的手指就不听话的被我的唇替代了。

思慕太久太久,唯恐眼前是一场美梦,我小心翼翼的亲吻着他,却见他眉睫微微一动,我呆呆的停住,看到他缓缓睁开眼,在晨曦的映照下,那清眸泛着波动,我怔怔看着他,有那么瞬间没有反应过来他醒了,下一刻,他揽臂将我在怀中,身子微微的颤,“阿棠……”

我咬着唇正要开口,他忽然说:“别说话,你每次一说话,就要消失不见。”

我浑身一僵,等听懂了他话中的意思,就感觉到眼眶一热,眼泪不争气的掉了下来。他见我哭了,伸手拂去我的泪,我听到我自己哽咽的声音:“梦里的我也是爱哭鬼么?”

宋郎生的手指一抖,他几乎完全傻了,半晌,他轻声问我:“阿棠……真的是你?”

我抬手抹了一下眼泪,“不是说我一说话就会噔的消失么?我没消失就说明我是真的啊。”

“你,你怎么会来这儿?你可知这有多危险?”他忍不住出声责备我,可搂着我的手却更紧了,我生怕自己压着他的伤口,把他往外推出一点点,嗔道:“说我危险?是谁九死一生,若不是陆陵君赵乾他们同我说起,我都不敢相信,你几时如此骁勇,连命都可以不顾了?”

他微微含笑,摸了摸我的头发,“我知道自己定能战胜此劫,既然答应要回去寻你,绝不会食言。”

我委屈的抱着他,“反正,我不要再离开你了,我也不要再装什么大义凛然,我就要你平平安安的。”

他柔声道:“好,我答应你。不过,你得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呆了会儿,“什么事儿?”

他叹道:“你心中定是受了委屈,要不然,怎么一见到我便哭成了泪人儿?”

我止住哭泣,静静看了他一会儿,轻轻道:“驸马,我……父皇……临终前,告诉了我一个秘密,他告诉了我,我的身世……”

不知是否错觉,我感觉到他浑身微微一僵,再抬眼时,他又神色如常,“身世?”

“嗯。”我点了点头,“他告诉我……我并非是他与母后亲生的女儿……”

我把那日父皇同我道明的慢慢的说了出来。

那些令我锥心的真相一直在我心中缭绕不散,我觉得自己就像找不到自己归巢的鸟儿,漫无目的的在浩瀚的天空中飞,直待回到了宋郎生的身边,我才能卸下所有的束缚与包袱,肆无忌惮的哭泣,毫无顾虑的告诉他我的难过和伤心。

他会在我哭的厉害的时候替我擦泪,会在我说不下去的时候拍拍我的背,仿佛是鸟儿的羽毛受了伤,虽然疼,但被轻舔着伤口,痒痒的,暖暖的,没有什么比他更令我感到安心。

说到最后,我抽泣道:“所以……我根本就不是什么公主,连我的亲娘都不认我,现在,我就是一个人……”

“谁说你是一个人了?”宋郎生点了点我的鼻子,如清风般的嗓音拂过耳侧,“你是我的人。”

感到胸口有什么在剧烈的窜动,我用力地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觉得不对,“你的娘子不是公主了,以后你也当不成驸马,你怎么就和没事人似的……”

他笑了笑,“我的娘子是你就好,你是不是公主,于我而言有何分别?”

我低下头,慢慢道:“可是,父皇说,太后不会饶过我,我也不愿与他们为敌,我是……不能再回去了……”

宋郎生道:“那就不回去了。”

“啊?”

他把我固定在他的怀里,“此战大势已定,聂光气数将尽,只待趁胜追击,不日天下便可太平。”

他道:“待那时,我便携你远走高飞,再不被这些凡尘俗事所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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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上有一个人,与我心意相通,不必我开口,就知道我所期盼的是什么。

我怔怔的望着宋郎生,“逃跑的公主和逃跑的将军,只怕我们远走高飞之后,要顾虑的凡尘俗世就更多了。”

他笑了笑,“反正娶了你,就注定过不上什么太平日子。”

我瞟了他一眼,“谁,谁说的。你瞧,是你自己还顾忌什么天下太平,否则,我们立刻启程离开,也不会有人找得到我们。”

他怔了一怔,“你想现在就与我私奔?那也甚好。”他直起身子,披了件外袍欲要下床,“你等着,我这就收拾包袱去。”

我连忙一把抱住他的腰不让他动弹,“我们怎么可以在这节骨眼上不声不响的走了?可不要乱了军心再被聂光乘隙而入。”

宋郎生笑意盈盈的瞧着我,悠然道:“所以到底是谁顾忌什么天下太平?”

我松开手,别过头去,“我不和你说了,肚子饿,我去吃饭。”

好消息总是接踵而至。

就在宋郎生醒来的第二日,昏迷已久的征南大将军霍川也醒了,对三军而言,两位大将的回归比朝廷来了二十万援军更令人振奋。如今叛军兵力大损,而我军兵力充沛,几位将军商定之下,意欲趁叛军还没来得及养兵蓄锐就全力出兵,趁胜追击,将余党一举拿下。

胜利仿佛就在跟前,军营处处时时都能感受到士兵们的高涨士气,喔,他们听闻连我这个身份尊贵的皇亲国戚都被皇帝派来与将士们共敌叛军,每每见着我时都毕恭毕敬的朝我施礼,我倒是不知自己在军中还有这样的威信,宋郎生却淡淡地道:“这还不都拜你那好友陆陵君所赐,他时常在军中对你夸夸其谈,久而久之,那些士兵们却也是信以为真了。”

我道:“什么叫信以为真,我可是有真本事的好不好。”

说起陆陵君,自宋郎生得闻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把抱住我之后,就很不经意的让校场上正在练兵的陆小参将去练扎马步,练到他回来为止。一个多时辰之后,当宋郎生说要带我去泽州一家不错的面馆吃面时,我忍不住提醒他陆陵君还在校场呢,他这才想起来陆陵君的存在,再去围观时,陆兄已扎的满头大汗,他望着宋郎生咬牙切齿地道:“公报私仇……”

宋郎生悠然道:“惊扰公主凤体,罚你一个时辰的马步算是手下留情了,军令如山,你可有何不满?”

陆陵君一听,抬头瞧了我一眼,喜不自禁问道:“这么说,是不是我再扎一个时辰,便能再惊扰公主凤体一次了?”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