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第一百零二章:许我浓情

云知对这位胡太太自然提防,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拿捏的恰到好处。

总归头一回见,面上其乐融融也算融融,出了胡宅时已过了凌晨,车开在路上,真真是夜半无人。

她在路上将胡太太所问复述一遍,“之后就约了我周末去看梨园戏……你们今日可有聊到什么?”

他反应微钝几秒,先答前一句:“胡太太的邀约,推了吧。”

她愣了一下,“为什么?”

“有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今后你少不得要同那些人打交道。”

她不解,看他始终蹙着眉,不知怀着什么心事,“怎么了?”

他轻拍一下她的手背,示意“稍后谈”,又让江随速速去调查一个叫柳原义的日本人。

料想是发生了什么,她没再多问,回到西胡同,不等褪下大衣,沈一拂回到书房埋头在各式报纸公文中,直到江随赶回来递上一份秘密文档,他看过之后才关上书房的灯,回到卧室沉默地坐在沙发上,她去给他换茶盏的功夫,他居然还抽上香烟。

平日里带烟是为了必要的应酬,她很少看他在家里抽,伸手拦下:“你今晚喝过酒了,再抽,是想心脏病复发么?”

其实看得出他心绪恶劣到极致,否则也不会去碰烟,她坐到他身旁,轻声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今日胡承景向我介绍了一位日本公使,叫柳原义……”他犹豫片刻道:“向我问起过伯昀。”

她惊住:“为什么会问起大哥,怎么问的?”

“看去只是喝醉酒不经意问起。”

问的,也无非是“沈中将曾当过大学教授”这一酒桌上的老生常谈,但只有柳原义问到了伯昀的研究,胡承景更适时说了句“听闻这位林教授还是沈中将的大舅哥,不如得空让沈中将引荐”之类的话。

“我让江随查过了,此人是日本地质调查所的参事,来中国后一直在燕京大学任地质学教授,行事极其低调,所以此前我们并未留意。”

云知难以置信与他对视,“你怀疑是他们……”

他点头。

沈一拂自入北洋军,始终没有停止过调查谋害科学社的幕后凶徒。此人身居高位,否则那些社员被刺杀不至一次又一次迅速结案。

彼时直奉大战,诸多线索被切断,沈一拂能查出的实在有限。南北议和失败,他本该受降职处置,大抵是托了结婚的福,当时不仅忤逆父亲,连副总统家的联姻都敢推拒,很快成了军阀口中津津乐道的情痴——一个“痴”字,不正是最大的把柄?

而陆军上将胡承景是内阁的元老人物,加之直系如火如荼的内斗,若能拉拢沈二少收为己用,何乐而不为?于是,回京的沈中将明明未能完成打击广东政府的任务,反而还加了一个陆军勋章。

一直以来只知害死林赋约、林楚曼还有祖父的幕后凶徒与日本人有勾结,眼下,终于要浮出水面了么?

当初离开上海沈一拂和伯昀商议过,中国内战一日不止,他们的科研亦是受限,若不能培养属于中国人的科学队伍,林赋约留下的那张地图便难有用武之地……伯昀认同沈一拂的提议,近日本欲去香港筹备去美国的事宜,却屡屡受挫,更有一名科学社友在广州遇刺,重症昏迷……

她心中有如惊涛骇浪,默了半晌,方问:“大哥他们上个月在广州还险些遇袭,如今被困着,莫非是这个柳原义……”

沈一拂没否认她的推测,“眼下还可拖延一阵,他们既然主动向我示好,当不会轻举妄动。”

“那我们仔细不能露出马脚。当务之急是要救大哥他们脱困,是否要先通知骆川让他联络到大哥?”

“若我所料不错,胡承景第一步会先提出‘合作’,不论是合作开公司还是合资研发,他勾结日本人,所图谋的都是中国石油,他们能在此时向我介绍柳原义,对我们之间的关系应该有所了解,既是有备而来,轻举妄动只会推伯昀他们更快陷入危机……”

沈一拂慢慢换了一口气:“我打算答应他们。”

她紧张地反握住他的手,“你是想先取得他们的信任?”

他颔首。

云知不敢细思,脑海中已浮现诸多可怖的画面,“日本人自是野心勃勃,而那个胡承景……他手中冤魂无数,还是曹锟的心腹……他们肯定不好骗的……”

指尖夹着烟一口也没抽着,他随手拿起茶盖捻灭,似乎是下了决定:“我打算同柳原义一起去广州见伯昀,以合作的名义,让胡承景暂时放松警惕……到时……”

话停顿在此处,却没详说要如何“挣得机会”,只道:“到时,你也同他们一道。”

她好像没第一时间听懂,“什么?”

“去美国,你同他们一起……越快越好。”

云知嘴上喃喃问着“为什么”,心里已有了模糊的答案。

她是林赋约的女儿、伯昀的妹妹、沈一拂的妻子,任意一个身份都注定会被盯上。

他被她凝住得喉头发紧,不觉沉声道:“妘婛,你可知,胡承景为何会选在今夜向我引荐柳原义?”

她向来聪慧,只需一句就已听懂了:只因他最大的软肋是她。

沈一拂从身后的公文包里掏出一摞纸,递过去给她,满目英文她一眼认出,但听他说:“你先和伯昀一起走,到了美国再择校,华盛顿和纽约我都可以为你拿到推荐信,以你的成绩……”

她拽着他的衣袖打断:“那你呢?”

短暂沉默后,他目光微微滑开,艰涩开口:“我处理完这边的事……会去找你。”

处理完这边的事?

说的如此轻巧,她近乎要信了。

“难怪来北京这么久,你始终……”她喉口堵着,一字一句吐出来也都颤着,“原来你早就做好了打算,不打算同我做一辈子的夫妻……”

明知她后一句质问是赌了气的,他心脏还是传来一阵久违的钝痛,“我没……”

她看他唇色发白发不出声,就要起身去找药,被他握住手腕,“我没有。”

数月前在上海结婚自是为了保全她,之后也不是没想过尽早送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但他也怕,怕这世道风雨飘摇,怕她独自一人漂泊他乡再有他难以想象的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