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几何时,他也曾有过一群志同道合的挚友,会面红耳赤争论着、憧憬着,哪怕在天寒地冻的陋室间,也驱不散心里的热。
两人牵着手迈出石楼,她几度欲言又止,是怕勾起他那段伤心事。
“怎么不说话?”还是他发现了她的低落情绪,“是担心你大哥他们不安全么?”
她摇头。
“那是怎么了?”
话没来得及说,江随一阵小跑上前,身后跟着阿成,“少帅,您让阿义他们去保护的那名学生受了刀伤,人送往医院……”
沈一拂脸色骤变,“哪家医院?伤哪了?”
阿成:“广仁。说是伤及腹部,阿义已经第一时间送他去医院了。”
沈一拂让阿成与他们一道上车,路上再说。本来没头没尾的,云知也不敢多问,行至半途听到伤者的名字时震惊了一下——朱竹文,高她两届的那位沪澄大才子,当初参加新文学赛,他曾在火车上向她借过报纸。
沈一拂派人暗中保护他?为什么?
“在哪里受的伤?”他问。
阿成:“是从报社回家路上被人行刺,那刺客乔装成卖报的,我们的人见到不对已经来不及了……”
“刺客呢?”
“逃了。”阿成说:“但阿义认得他的身型,是许副将身边的那个高手。”
沈一拂解开袖扣,没再说什么。
车到广仁医院时,手术已经结束,说是人已脱离险境,沈一拂在病房外看过一眼,让江随打点过医务人员,回到车中静坐片刻,又让阿成安排了几人扮成护工暗中保护。
一直到司令府,沈一拂拧着的眉心依旧没松开,阿义护人不力,一进门就主动要求惩处。
军士们亦是屏气敛声,好似等着他发怒。
也确实,除了那一次深陷沈宅,云知很少见到他流露出这样的戾色。
这种场合她不便在场,只同他说了句“我回房”,便匆匆上了楼。没想到才过了不到十分钟,就听到军靴踩着木质地板的响动,她站起身来,还没说话,就被他轻轻拥入怀中。
明明他高过她许多,这一抱,竟有些依偎着她意思。
“公务都处理好了么?”她也揽住他的腰,感觉到他背上凉凉的,好像出过一身冷汗,“我去给你放水吧。”
他没说不要,她去浴室放完水,见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微阖着眼,想必是疲累了,她拧了一条热毛巾出来,才触上去他就睁开了眼,她说:“你之前不也都这么照顾我的。”
他紧绷的眉目放松下来,由着她给自己擦拭,随后手拍了一下沙发,“坐过来。”
这会儿眸色清明了些,她知他需要人陪,就坐下。
“没有话问我?”他问。
“你想说自然会说,不想说也没关系的。”
他轻抚了一下她的头发,轻叹了一口气,“竹文他,是佑宁的儿子。”
她心头一颤。
这是他第一次和她提这个名字。
当年,新婚夜前夕,那个受他连累、死于狱中的同盟会义兄。
朱佑宁。
这个名字,已足以解释她的满腹疑问。
难怪当时在火车上,朱竹文会对沈邦那般咬牙切齿,也曾说过“各国变法无有不牺牲者”,原来他是故人之子,他应该也知道她的父亲是林赋约。
那么想必,沈一拂对他也是多有照拂,所以朱竹文才会说沈一拂与他的父亲不同。
“你们刚刚说到的刺杀……”
“他现在是震旦大学的学生,也是《励志报》的主笔之一,笔锋犀利,之前发表的几篇反军阀的文章在青年刊物中掀起了不小的风波,算起来,和楚曼当年位置相当。”他说:“近来他们报社响应《新青年》的号召,四处散发传单,所以……”
此间细节不必多说,她已明了:“你专程派人保护他,是不是提早就知道了什么?”
“此次南北议和,明面上的谈判官是我,但与我一道同行的许副将则是暗中施为的长官。一旦议和失败,待我回京,他将留下执行剩余的任务。”
“是刺杀么?”
沈一拂沉声道:“他手中有一份秘密处决名单,我也是这两日才掌握到的,除了南方政府的人外,首当其冲的亦有我昔日的故交,竹文虽是其中之一,在名单中相对靠后……是我疏忽了。”
她握住他的手:“本来就是防不胜防的,不是你的错。”
“妘婛。”他轻声说,“我自责,不只是为这个。”
他抬指,微微分开她的刘海,微叹了一口气:“当年答应我父亲进入直系,本意是想要保护你,也是想要保护他们。这一年来,我体会到北洋政府是烂到根里的,他们大多是帝国主义在中国豢养的走狗,也有人怀抱赤子之心,最后不是被迫害,便只能为求自保同流合污……”
他微侧着头,视线在衣架上那件靛蓝色的军装大衣停顿了一下,“此次南北义和更让我看清,我穿上这身军服,就是站在他们的对立面,想要保护他们,便不能光明正大。这一次,许副将在议和结束前就动手了,纵是我想派人护送他们离开上海,因这个护军使的身份,反而要被他们盯着,处处受到掣肘……”
他说到这里,怕再往深处说给她平添烦恼,于是摇摇头:“我就是想同你说一说。”
她默了片刻,“那大哥他们……”
“暂时还不是,我现在还能护着住他们。”沈一拂也在想这个事,“只是谋害科学社的主谋一日未除,隐患始终存在,我在这个位置上越久,想要带你全身而退便会更难……”
他摩挲着她的掌心,凝住着她,“我自责,是因我才求过婚,却没有办法许你一个安定的生活。”
屋内一时寂静,只余浴室里“哗啦啦”的流水声。
云知与他目光相对,手在他掌心里,被握着微微有些湿意。
她忽然换了话茬,问:“如果就在上海举办婚礼呢?”
这回好似是他没跟上她的思维,“嗯?”
“我是说我们如果这个月,或是更快就结婚,你军中的那些将军、副将就一定都要在场的吧?”她边想边问:“你要救朱竹文他们离开,旁人也一定想不到会在结婚当天吧?”
沈一拂听懂了,摇头否决:“这一次,我不愿我们结婚是因为什么目的,我希望给你的婚礼是……”
她打断他,“这么说,这个法子当真可行?”
他坐直了,“妘婛……”
“对我而言,婚礼是什么形式一点儿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和我结婚的人,是你。”她望着他,眼睛晶晶亮亮的,“过去是你,现在是你,以后还是你。”
“只是从前,没有能力、也未能够同你一起承担……”
“一拂哥哥,这一次,我不想只是被你保护,我也想同你一起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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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黄色的壁灯将她整个人照的分外柔软。
他真是失了神,既挪不开眼,也没应声。
她怕他觉得自己只是在说漂亮话,又换了种说法:“我知道,你当众求婚是为了保护我。我看到你爹发给你的电报了……”
他微怔,又忍不住微微的笑。
“我不是故意偷看……”夜半三更起来喝水,无意中看到沈邦发给他的两份催促相亲的电报。
“是怕你看了生气才没告诉你。”他解释。
“生气不至于……介意还是有的,不如早些结婚,免得夜长梦多……”
她一心想劝他允诺,说完这句,双颊后返劲的泛起了淡淡可爱的红。
听到水声渐弱,估摸着是浴缸满了,她要起身,被他一双长臂从背后抱住:“听你的,结婚,就结。”
“也、也没有说是马上,总还是要准备一下的吧?”
“嗯,要的。”
“你可有想法了?该事先和朱竹文他们通个气吧?我是不是也要备点嫁妆……去银行里取点黄金行不行?还得找人问问,别让你军中的那个许副将起疑心……”
她给他带到怀里,人坐在他腿上,绵长的吻同时落了下来。
在嘴唇与鼻尖去而复返,最终停在眼睫,他攒眉笑道:“我们又不是假结婚,有什么疑心好起?一直都是你不肯给我个名分……”
“我哪有……”
她微啜着嘴唇,这才注意到,刚刚那一个吻,他手搭在她背上,扣子都被他解开了两颗。
空气中的缱绻被漫出卧室的水打断,她“呀”了一声,沈一拂总算起身,让人进来处理。
阿成拿拖把进来时小声嘀咕:“怎么会漏这么多呢……”
他低声轻笑,她剜了他一眼,红着脸退到柜子边把扣子扣回去。
南北议和持续一个多月,双方代表均不同意对方的主张,谈判桌上的矛盾愈发尖锐,意味着“议和”即将告吹。
谁也没想到,北方谈判代表护军沈司令会在此时宣布结婚。
消息瞬间占了各大报纸的版面,据闻北方政府当即发电质问,南方的更多是质疑,面对诸多声音,沈司令皆以“私事不误公”回应,有将军奉命上门探询,一律派人在门口奉上请柬与喜糖——诚邀司令府参席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