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二十六章:妘兮琇兮

沈一拂从公文包里取出厚厚两叠实验室的材料,坐下翻开,开始执笔批注。不知是不是太过疲惫,注意力始终难以集中,他索性将笔放下,拇指捏了捏鼻梁,闭着眼,脑海里回想着早上白石在走廊说过的话。

“称张之洞为张香帅也不足为奇,但她每每提及慈禧太后,唤之‘老佛爷’,倒像是摆足了老说书的架势,你说是不是很有意思?”

老佛爷。

对于现在的人而言如听戏文的三个字,却是小时候最惯听到的。父辈们对慈禧太后又敬又怕,不许孩子们随意提及,以免说错了话触了她老人家的霉头;但妘婛不同,她打出生起就深得太后喜爱,在他的一部分童年印象里,什么“老佛爷今日赏我一个祖母绿坠子”,“老佛爷夸我绣工又精进啦”,似乎都是从她口中听到的。

这种想法甫一冒出,像是筑了十几年密不透风的心墙,突如其来裂开了一个小缝隙,有轻风渗了进来,让人忍不住驻足于此,不舍填补。

明知是捕风捉影,明知是无稽之谈。

他掀开桌上的相框,是一张灰白色的老相片。

相片的女孩梳着简单的小两把头,一身旗装落落大方。

他记忆犹新,那是湘妃色的底、海棠红的坎肩,少女明明年龄尚轻,稚气未脱,也足以好看到吸引将军府中所有宾客的目光;她微微抬头望着身旁的少年,少年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肩头,笑容略显青涩。

那天本是他十四岁的生日,京中许多权贵都来将军府赴宴。殊不知那时,南北两方的名医都对他的心脏疾病束手无策,父亲已决定送他去美利坚动手术,母亲是守旧的妇道人家,若知真相必然不会同意,只能称说是留学。

他不知那是否自己人生中的最后一次生日,当远远的看五格格于人群中那般明丽动人,他不敢上前,于是寻隙溜走,独自坐在后院的树下黯然伤怀。

想不到她眼尖,跟了上来。

“为什么一个人在这儿?”她问。

他有些失措的站起身,这些年一直在外奔波,一见她就嘴钝的毛病仍然未改:“乘,凉。”

“哦。”许久未见,她也有些不知聊什么,“我听说你就要去美利坚读书了?”

“嗯……”

“那,读多久?什么时候回来?”

读多久,他不知道,能不能回来,他也不晓得。

“至少,要两三年吧。”他轻声说,“路途有点远,坐船都要两三个月的。”

她又“哦”了一声,语气闷闷的。

“也许会更久,如果……”他本想说,如果我回不来,你就别等我了。话到了喉咙口,偏生说不出来。

“如果什么?”

“如果等太久,你会不会认不出我来?”他抬起头。

“怎么会?”她眼珠一转,“除非你吃成了一个大胖子……”

他给她逗笑了,“才不会!”

她手背在身后,迈出两步,“三年后……我就十六了,那时肯定会比现在更漂亮,你可不能认不出来哦。”

他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像是想把这一刻烙进心里。

“五妹妹,”他没头没尾地问:“你能……和我拍一张照片吗?”

她愣住。

“我爹请了罗特先生来,他带了新的相机……”他解释:“应、应该可以拍得很漂亮。”

“好啊,不过我要两张,一人一张。”

也许是长大的姑娘有些羞涩,合照时他靠近一分就挪开一分,罗特先生哭笑不得:“你们,都要走出镜头了!”

他鼓起勇气,一把搂住她的肩,下一刻,镁光灯耀亮了一切。

回忆戛然而止。

沈一拂抬指将相框背后的扣环旋开,取下照片,翻转过来。

背面有三列娟秀的毛笔字。

想乌衣年少,芝兰琇发,戈戟妘横。

等君归。

妘婛。

这是离开北京那日,交换照片时赠予他的字。

也他手中仅存的合照了。

废了四五张宣纸,云知总算完整写完一份检讨书。

琢磨了半天,她勉勉强强列了自己三宗罪——不该招惹权贵之子、不该眼睁睁看着同学打架而不劝架以及不听校长劝诫非要求情。

光这些,也就凑合了五百字,后头是用来明校志、表决心的。

云知想,虽然沪澄写检讨用毛笔的传统着实奇特,但比起握了不久的钢笔而言,反而毛笔更为顺手,就不知宁适的五千字是不是要通宵了。

她瞄了一眼桌上的时钟,十二点整,关了灯,准备睡前喝几口温水,不料在开房门的瞬间,一晃眼,看到对门轻轻阖上。

云知差些以为是自己眼花。

对门不是林公馆的“禁区”——大姐姐林楚曼的卧房么?

三更半夜的,谁会跑到一个已故之人的房里?

莫非是大伯母思女心切,难以入眠,来睹物思人的?

云知担心现在出去回头撞见了人反而尴尬,索性先回房,等了片刻,听到对门再度传来“咔”一声响,才缓缓推开门缝,悄然望了出去。

她看到了那人的背影。

不是大伯母,而是三姐林楚仙。一起看书网手机阅读请访问,全文免费在线阅读